儒、释、道——中国古代文人的三种道路选择

人在自然或社会,这两重世界里,总是要被外在与内在的规律与法则所约束。人类文明在从重视感性往偏于理性发展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对于欲望控制的重要性,即不可以让人过于放纵、贪婪。

这种要把人的个体思想与自由加以约束的想法,也作为中国古代文化中的一个重要元素,至今依然深刻影响着后代继学者。

春秋秩序大乱。在这个环境里,大家去找救治社会积弊的办法,逐渐形成共识:以为要把人管好,这是实现天下大治的基础。其理由很简单:人世,这是由人组成的世界。人的元素自然是第一重要的。现实世界,人们可见的世道乱象是因为没有把人管好。怎么管好世界,祛除乱象与紊乱之病,诸子——那时的思想家,他们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孔夫子,比较迂腐——这是教书先生的通病,他以为人道,这是关注人的第一道枷锁。灭人欲,存天理。舍掉这条道路,再无别的办法。世界纷争,都源于一个“利”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争名夺利,人民的思想不纯净,太复杂,想法太多,这就反应在现实世界上,坏人多好人少,做坏事的人多做好事的人少。

这就是万恶之源。怎么做到呢?清心寡欲呗,“君子固穷”呗,“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呗——孔孟一门的人反复强调这些东西。后来人们把孔子的思想神秘化了。学者结合孔子遗存下来的只言片语、残言断句,把一部《论语》绕来绕去解读,这么解释那么考据,结果把你的思想绕成一团乱麻。孔子,跟学生说话,他当老师,而且很多人是开蒙就来了。他要是讲话一大套理论,跟现在的大学老师一样,理论化、系统化讲课,早就把一群小孩子和老小孩们都讲跑了。

人道的本质就是道德。道德,就是天地大道,在人的思想行为上的体现,这是指导人做人做事的基本规则。后来,人们把孔子的救治世界的理论,叫做德治。这算是看到了事物发展的本质。这个道德,是作为人的普遍道德。这个道德建立的基础是人际关系——五伦,即古人所谓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人伦关系。古代道德观用忠、孝、悌、忍、善为“五伦”关系准则。这就是孔子所谓的道德基础。

道德,这个东西,在人的外在表现上体现为礼——礼貌,礼让,对人彬彬有礼。这个与人为善的态度和人际交往中的克己复礼,固然是重要的文化财富。可是,应用这个理论和思想,去解决春秋战国之乱的问题,这就是无妄的想法。

你说世界大乱是人心不古造成的,你也认定了这世界没有好人,或者说坏人多好人少;基于这个逻辑判断你去改造这个世界,让坏人一夜之间都大发善心,变成好人吗?这似乎带有当老师都有的思想的天真。再说,出现矛盾,有纷争,我们习惯于讲自己的理,说别人的不是。这是一般规律。我们还喜欢给别人讲道理,以为自己有道德,错误和问题都是别人造成的。所以,道德这个东西,大家都挂在嘴头上,说理的时候用一用,哪有几个人纯净到把这些说教的话当真儿的?

道德这个东西太虚了,只能往人品的神圣、人格的伟大方面说,可以作为人们的思想追求,可以当作社会发展的梦想。后来,孔子学说果真在这个方面发展和应用。一千多年的教化,不断被人用来说教,最后呢,也没有把世道说教为朗朗乾坤、开明盛世。正因为这个东西永远在人生探求的前方,在社会文明发展的梦乡里,最需要人类持久追求,永不懈怠。

儒家不行,解决不了春秋之乱的问题。法家就站出来了。法家以为当时天下之乱是西周共主的局面被破坏了,出现了权力多元,有很多权力中心。大家不知道听谁的。这是乱象之源。世界要有一个领导中心,实行一元化领导。所以,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有了,那就是强化君主权力。而在诸侯争霸中,要从多极权力逐步发展为天下权力一极化。这样天下统一,万民归心。

后来的世界发展走势,与法家的判断是高度一致的。看来法家很厉害,有远见。事实上,当时被应用于春秋和战国诸侯政治上的是法家学说和思想。诸侯在争夺世界领导权,谁都不听谁的,谁都不服谁。此外,在一国内部,权力也是分散的,封建体制下,很多大家族在瓜分政治势力。诸子在当时也未必起到了好的作用。你想,他们各说各的,随便议论政治,这也是造成人民思想不统一的一个原因。法家这时出招了,他们以为要打破封建体制,把政治权力归于皇帝一人。

皇帝说了算,可是在这一人之下的万民是否归心呢?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思想一元,不要读书人乱说话;对于底层人民,顺从的听话的好办法,不顺从的实行暴力下的统治——这就是所谓法制。用一套苛政制度,强加给人民,让他们付出劳力,做出牺牲,构建起来庞大的国家机器,支持诸侯进行对外战争。这样就可以造就一个实力强大的国家。秦国在秦始皇时期,其实就达到了法家所期待的政治预期。

这是世俗社会的惯常形态。中国古代社会,自秦汉后,官方主导的模式就是这样的。法家其实是现实政治上的主宰。你或许可以理解了,世道中的道是什么?这就是法制。管理社会,管理人,要构建稳定的生活秩序,只有一个选择——用法律和国家强制力来约束。我们过去听控诉,说这世道如何。大概是说,世道不好。你想一想就明白:弱民强国,实行苛政,剥夺人民自由。这样造就起来的帝国,权柄都在皇帝手里攥着。处于这个环境下,谁对法家有好感?

其实,说到政治本质,皇帝也是个道具,权臣把他摆在龙椅上,他很多时候是个摆设,真正发号施令的,是权臣。

中国是一个大国,在秦汉统一后,真像是一个天下了。要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这不可能,他无法调动这个国家机器。那么多的事,累死他,也做不到一个人调动全国力量。事实上,皇帝要实行赋权,国家领导权是在一小撮法家手里的。

在权臣当道时,一些贵族和官僚被边缘化,一些天真的儒家也被放逐到江湖,人民被欺压和剥夺财富。这个世道不被人喜欢也是可以理解的。中国的历史书、文学著作,对此多有描述和控诉。

说了人道与世道,最后说天道。人道讲道德,道德君子要修身。修不好,也是常态。所以,很多人在现实社会,人际交往中,总是感慨命不好,遇到的坏人多。还告诫别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然后,人们进入社会,又发现自己无法融入法家体系里。权力体系天然有排他性。谁集权,谁有力量。在集权体制内,每一个权力层级都要实行集权。所以,一些迂腐的一脑袋当好人思想的人,往往不适应现实政治环境。一些人被排斥在外,这也是自然状态。他们接受的教育是儒家的,进入社会,发现现实是法家的,做人要厚黑,在官场伺候人要倍加小心——不是说“伴君如伴虎”吗?于是,一些人心理调整不过来,出现了人格分裂。读一读古代文学作品,很多东西都可以看作抑郁症病人的言语。屈原老先生,面对汨罗江的那一无比愤慨而激越的千古一跳,虽然非常出名,还被人敬仰,可是出现这个现象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的心理调控出现了问题——在大多数人,遇到这一类事,在这个境地里,还不是那么苟苟且且活着?

人道不修,世道不公,怎么办呢?这时就出来了老庄的天道思想。天道,是悬置在人世之上的东西,也可以视为自然规律和法则。在当时,最直观的解释,就是君权神赋。也就是说,他们认为还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是在世俗权力之外的。

这个道,在哪里?无疑需要回归天性,到自然状态下去找。或许,有的人就是要去寻道,未必可以见道。他们矢志不渝,以为自己脱离红尘,接近自然,透析灵魂,最后可以修行到一个超然物外的境界。在那里,还有一个精神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物质世界的反向。这里不好,那里便是至美至善的世界。

可见,所谓的天道,其实引导人修行的是一种超然于世俗的精神境界。这个道,就近似于现在我们所说的信仰、真理,以及科学规律了。

至此,我们来看中国古代文化里,探寻人类出路的三条道:人道、世道与天道,这本身是一个人生命的三种状态。

一则是人道,主张治世要从做人开始,要做好人。二则是世道,主张我们进入社会,要做事,积极有为。三则就是天道。我们要知道,人力有限,命运不可违,这就是宿命。我们要接受自然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的制约,在人生进入到下行空间后,要退而修炼灵魂,努力达到精神上的超然。

在中国古代很多文化名人身上,儒释道三家的思想是统一在一起的。他们人生的风景也在寻找三条通道。

发布者

赵福楼

天津市中小学教育教学研究室副主任,正高级教师,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教育部国培计划首批专家,天津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地址:天津市河西区大沽南路跃进里23号,邮编:300200;联系电话:02228278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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