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

那一日,他走了,静悄悄。

这一段时间,我有意不去想这件事。要我接受这件事很痛苦,而且在主观上我不以为他走了。

8月12日下午五时,他的生命停止在这一时刻。今天是9月6日。事情过了这么久,直到这一天我才觉得可以正面对待。于是,想到说几句话。

他是个军人。大学毕业他读军校,然后加入野战军。记得那是第17军,中国陆军的王牌军,一只快速反应的机械化部队。因为他以部队为荣,所以总听他说,也就记下了。他随着部队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蹲过猫耳洞。他还被征调进驻北京平暴。他是一名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军人。

他不像英雄。我认识他,最初因为他是军属。学校后面是家属院。他探亲回来,我们几个年龄接近而且相处很好的,就去与他喝酒。他总是把自己喝醉,与他同醉,所以就加深了感情。后来谈恋爱,结婚,与他建立了亲戚关系。我们是一担挑儿。这是乡下用词。他娶了姐姐,我娶了妹妹。我们都成为树园子村的女婿。

于是,我们一路相行。先是我调任大港城区。然后家属过来,一家安居。虽然很小,毕竟在大港有了一个窝。然后是他,我要叫他姐夫了,他复原了。他选择工作,只要求单位环境可以包容他的所谓军人气质。当时,大港初建城市管理大队,有执法任务。他被这个单位名称所吸引,以为还是军队般有严明的执法纪律,能够包容下他的野战军军人的特点。他要求复原后做城管队员。他是少校复原,做回了大头兵。

他住宿舍。有几个相处好的哥们,都自己吃自己,所以他们搭伙儿。这有一点互助的意思,我便与他们一同吃吃喝喝。有时带着孩子,他们与我的儿子很熟悉,叫他小赵。小赵爱吃羊肉串,常常用吃串儿来诱惑他。留下笑话的是,一次儿子吃了二斤羊肉。他们烤,儿子负责吃,烤的供不上吃的。当然,儿子叫姨夫了,每次吃饭都当火头军。他爱做饭,做饭不嫌麻烦,而且他为别人服务,自己很少吃。

做饭这件事有一个特点:大厨是最后入席的一位。大家吃的差不多了,他才把饭菜做完。他少吃与这个也有关系吧。只要吃得好,他就高兴。大家聚餐,无论在哪里,他都是做两件事:一是做饭,二是喝酒。

不吃菜,干喝酒。这是他的特点。这很让人担心。姐姐与他闹矛盾,有口角都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对于身体他非常自信:三五个人都近不了身,因为有过专业训练,就靠野外生存的应激反应他就吃不了亏。他喝酒从来不扔酒,喝多少是多少。多了,就颓了身子,迷上眼睛,睡一觉儿就好。

与人相处,玩钱玩薄,喝酒喝厚。或许就因为喝酒见人品,他不玩嘴皮子,不与人动心眼,交下一批朋友。我听他的同事说,他一辈子只干吃亏的事;如果有便宜占,这事一定没他。在单位里,上上下下,几乎他为每人都有过帮助。

与人相处,久了,靠人品。这是一个例子吧。他爱喝酒,自然要把我发展为酒友。很遗憾,我陪不了他。他为此耿耿于怀,说,当初在家属院里,他醉了我可以不醉。他喝酒是拼命三郎,我很早就伤在酒上。他常说,你陪我,少喝,陪陪就行。他与人不勉强,是个很厚道的人。因为后来我到天津,他在大港,见面的机会少了,所以更少在一起喝酒。他很在意这件事,总说:你给个机会,我们吃个饭。现在想到过时的一次次拒绝,我心有戚戚,似乎犯了错误。

那一天,我与妻子先去的树园子村看老人。回家过大港,听姐姐说他胸口疼,有一段时间了,于是停下车来,上楼去看看他。

听他说症状,我也以为是肠胃发炎导致的疼痛。而且已经订好,明天上午去医院输液。我们都没有在意,他此时处于危机之中。他还说,今天一早他去了小区的诊所,希望输输液,缓解一下疼痛。可是大夫在病情不明的情况下不敢用药。过后知道,他是忍着病痛与我说话的。当时就应该带他就诊。这个疏忽,让我们回味起来就感觉愧疚不安。

返回天津,还没进门,噩耗就来了。我们折转去看他。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大夫还在做强制性心脏复苏,可是监控仪表上,已经毫无反应。

他走了,很突然。他撇下了妻子、儿子和与一大群朋友。此后几天,大家都聚拢来,陪他最后一程。为他操办的哥们说,最大的损失是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饭了。

这一句话,让一屋子的人潸然泪下。他曾经满足了多少人的口福之欲啊。我从来不知道有没有所谓人格的伟大,从他这里,我记得的这些零零碎碎的事,都铭记下一个人在平常生活下的与人的恩惠。

他叫张国爱,我的姐夫。姐夫,天国安好?

发布者

赵福楼

天津市中小学教育教学研究室副主任,正高级教师,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教育部国培计划首批专家,天津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地址:天津市河西区大沽南路跃进里23号,邮编:300200;联系电话:02228278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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