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吃饭

现在的人都节食,怕吃多了。

这让我想起过去的生活。年轻一代,他们没有这一份生活经历,也就无从知道,我们曾经为了吃饱肚子而痛苦和挣扎。

小时候,在生产队里劳动有分工。男人在外出工,战天斗地;女人在村子里做轻劳力的工作。所以,算工分,男女有别,分成重工与轻工。年终,各人坐在一起,要评工分。把个人按照劳动力,分成几个等级,包括一级工、二级工和三级工。

我家只有母亲务农,她算轻工。在妇女里她是被评最高工分的。可是,这样我家在小村里也是有别于农民家庭的。分到户的粮食,以及副产品,也都要按照工分来核算。这一年下来,我家虽然在农村可是在吃食上反而落到最后。

家里就要另外饲养鸡鸭猪羊,这些我都侍弄过。还养过长白兔。只要能变现钱,我们便舍得付出劳力。自然,这些额外的饲养,就要孩子搭帮手。母亲属于生产队,父亲也在学校教书。孩子在业余可以帮上手。人都吃不饱,还要养着一群小动物。这就要向大自然索取。打草打菜,到野地里寻找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那时,家家如此,情况相类。所以,一群孩子每天的必备功课就是,到野地里找寻,给小动物们一点活路。

我们在屋外取土,把房地基垫起来。另外,圈起来一个小院子。这里可以种上各种菜蔬,还有枣树、桃树、杏树。记得也有佛跳墙。上下密植,几层绿色的波涛在眼前汹涌,深埋下各样的入口的美食。屋后取土后形成一个吃糖,养上几只鸭子。它们在这里悠游,秋后一网下去还有鲫鱼在阳光下蹦跳。自然,还有鸡窝、羊圈、猪圈,牲口栏。伺候这一张张嘴儿,也不容易。每个夏天,利用放假的时间,我一个人会打草晒草,积下来一个草垛。这能让牲口吃一个冬天。当然,一天要打一车草。用自行车,车后树立起来两个大草个子。还要打菜,有些动物不吃草。鸡、鸭、猪、兔子,这些都吃新鲜的菜。

父亲回来,就爱拎着一挂网出去。有一种拉网,一个人下网,使劲儿拉下去。他要半夜回来,因为小河一遍遍过网,水里也是干净的。很多时候,父亲这一趟辛苦并没有收获。或许带着一身的蚊子回家来,在昏暗的灯火下,一家人翻检一大桶的水草。父亲起网,什么也看不见了,索性把网兜里的东西都装回来。一双一双手一点一点翻检,一条蹦跳的小虾都让人欣喜几分。

我们要想尽一切的办法找吃的,每一天里最难耐的感受就是饥饿。一串雷在肚里滚动,肚皮前后贴在一起。眼睛养成一种功能,只要有机会,人人都可以发现。一种叫拉拉苗的野菜,可以爬满一片地。在地下有一节白白的根须。把土扒开,这一节根须就是最好的美味。芦苇的根有一股子甜味,细细咂摸也能给人好的滋味。还有槐树花、榆树花,这些也是可以入口的。

野地里有毛毛草。春天雨后,毛毛草地里会长出来一种小蘑菇。很小,像线头一样细小。非要很专心,好长时间才会采一点。这又是不被人放弃的。再后来,我发现,每年第一场春雷后,公社河——一条全公社集中劳力挖出来的一条河,河岸边上会长出白蘑菇。这是一种草蘑,很好吃。大家便去抢夺这一年一次的入口食物。河岸上,人们走过去走过来,一遍一遍过筛子。

因为饿,孩子们也去做丑事。在野外生产队里有瓜棚,到成熟的时候,这里有看瓜的。大孩子们会领着一群饿肚子的小孩子去偷吃。你想,十几口子人,浩浩荡荡过去,小孩子还不知道这是偷,前面刚一入地界,人家都发现了,来追。后面的还不知怎么回事,就惊恐地往后跑。我去参加过一次,就是这么一段经历,没有看到瓜毛,就做了一次贼。

小学建在村子里。学校边上是一个菜场。这里看园子的常到学校告状,说孩子们摘果子。我也去过一次,爬一条沟,入了地界。藏在菜棵子里,我摘到了青茄子。这是我这一辈子吃到的最大的美味。刚惬意了一下,都有人喊,别跑!看来有人也与我一样进地了,被发现追回来。我不敢跑了,就贴紧地,要把小小身子潜在泥土里。藏过一阵杂沓的脚步,我才潜回去。这一次冒险,紧张了好久。学校里还做动员,检举有偷菜的人。我害怕被人发现与举报,这就损害了我的荣誉。在读书时,我一直是读书模范,学雷锋标兵,还是学生干部。只这一次的小偷,就让我心有戚戚,总觉得会被发现。

饥饿就是这么改变着我童年的生活。至今回想起来,这种饥饿的感受重新浮现,还让我为这一段生活而感慨。现在吃饭,吃什么都是好的,入口都有滋有味,其实与这一段生活经历有关。因为当初饿肚子,饿怕了,而今有了充分的饮食,便不拒绝一切入口的美味,最终让自己的肚子隆起一个山丘。

在这个处境里,再无人感受和理解饥肠辘辘的苦楚。我说的这话,或许被人看作矫情,就像我小时候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听老贫农忆苦思甜一样。

发布者

赵福楼

天津市中小学教育教学研究室副主任,正高级教师,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教育部国培计划首批专家,天津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地址:天津市河西区大沽南路跃进里23号,邮编:300200;联系电话:02228278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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