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谛

在乡下成长,大自然简单而纯净,可是未必连人心也是透明的。很早见识乡民之善,也知道乡民里也有恶汉。

在小小心里本来就存在念头,长大后要逃离出去。可是,在真正出离乡下,做了街道上车水马龙,如大海一般喧嚣的城市里的一滴水的时候,这才知道,在每一个从乡下出离的人,从古至今凡人如此,会滋生出眷恋,而且此后在头脑里萦回的总是那一份美好的情感。我们会淡忘了诸多的乡下生活的不好。

小时候吃野菜,吃窝头,吃硬邦邦的高粱面饼子,吃咸菜小鱼,这些都吃出恐惧感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大家还愿意再一次返回乡下,就为了咬一口野菜团子,尝一口农家饭。

在庶民生活里,在最底层,我们除了这些朴素的情感之外,还会看到人性的复杂性。这里无疑有美好的东西,也有在恶劣竞争环境下被激发出来的恶行。在文人作品里,我们看到的大自然处境下的庶民,他们身上美好的东西,他们在苦难里挣扎所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精神被表彰,而且在品性里的善良、纯真被保留下来。这是一种作了生活过滤的感知和表达。

在童年、少年、青年,在我们选择积极向上成长的阶段,一段风雨一段里程,这是自然的,我们以为这都是自然而然的,是必须的生活经历。所以,我们选择遗忘,把那些不够积极体验的东西忘掉。事实上,在文化记忆上,不仅中国人如此,世界各国文化都不会在大众文化里,把太多不好留下。批判的毛头总是对着少数人的,恶性都是少数人做出来的。恶性的表现总是少数贵族,以及官僚做出来的。

在我们融入社会,见识增长后,其实这个过程就是去掉天真、虚幻,让一段段教训,以及苦痛的经历不断填充我们的经验。这个时候,我们知道生活里的美好是稀缺的。因为对于现实处境不满意,之于小圈子不适应,很多人在这个人生阶段会发生态度转化,以及在价值观上更趋近于平淡。这个转变是从社会化回归到自然化。

我们希望,再一次返回大自然的胸怀了,真真切切融入自然,找回生命的本来面目。有哲学家说,这是从积极乐观主义转向了消极悲观主义。这个说法太多介入了情感,有了臧痞。客观上来看,一个人在生命力最为澎湃的阶段,就像一颗小草不断长高,而在攀高到一个阶段后,这个生命就转向另一个时期,由夏入秋,在进入休眠的冬季。我们无法拒绝这个生命的历程。在这个转化阶段,我们因为太多了解了社会里的藏污纳垢,也知道了人性的表现很复杂,以及人心的变化莫测,所以我们开始抛弃虚幻和梦想,而增加了批判,有了务实的态度。

在这个人生阶段的人,他成为批判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你怎么看待这个人?他在生命的冲击力最为澎湃的阶段,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他野心勃勃,他以为个体的价值与活力是无限的。而他在半世的拼争之后,开始归于平静,认识到本身的卑微与无力,他开始回到自然的状态里,他看清楚了并且甘愿选择做一棵小草。人生此刻在衰败期。他在秋风中瑟瑟,他可以有一份凄凉。这是你无法干预的,但愿你也不要好心规劝,要他转向为讴歌和赞美,他的悲观其实不仅仅是情绪化的反映,更是一种人生经验的累积的态度呈现。

此时,不必纠结于善恶。其实哪里是性善与性恶,哲学都是虚无的,都是一段思想在天上飘。你再不会去想着去飞腾,像鸟儿一样,去衔取云锦上的一条彩色丝线。你是落地的叶,慢慢腐朽,或许化作春泥就是宿命。世界没有一成不变,没有一厢情愿,人生也没有唯一的模式,我们都在这个过程中,被急流所裹挟着,卑微到如一棵草如一滴水如一粒土。这些都是要回归到自然的,要粉碎了腐朽了消逝了自己。主观的,思想的,情感的,价值观的,很多东西都不如落地的泥土更实在,更能滋养生命。

一句话,我要对于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何必纠结于人性。淡忘这些,随心所欲,把自己交付给宿命,让大自然来裁决,这才是生活里的真谛。

发布者

赵福楼

天津市中小学教育教学研究室副主任,正高级教师,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教育部国培计划首批专家,天津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地址:天津市河西区大沽南路跃进里23号,邮编:300200;联系电话:02228278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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