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叶

在我的窗口外面,挂着几只瓜叶。

我识得它们昔日的容颜。在夏天,生命涨潮时,它们是随着茎蔓而攀缘到我的窗口的。一条茎,一串的叶,触须贴附在墙壁上,它们是这么借力而登高的。当时,我用眼光估摸了一下:从地上到这窗十米上下。这还不是止境。在外面看,这一条茎爬上屋顶,已经在楼宇的上面恣肆繁衍了。

我对此无限感慨。一只弱弱的单线的瓜蔓,本来也是一条根生长起来,墙壁下的泥土也是没有被翻耕,较为贫瘠的,谁能想到,这里竟然可以蹿升起来这么旺盛的生命。

那些日子,叶片撑起小伞,把窗口盖满了。屋子里一片阴凉。这一段时间太阳晒不到屋子里来,在我所感受到的是一条茎、一串叶,所给予我的恩惠。

日久生情。与这几片叶子,天天对窗而望。我慢慢识别出它们的不同。我给它们起了名字:叶片总是从底下长上来,所以可以分出长幼。而先长的是浓绿,再生的嫩绿,转而变为新绿。小绿们,就是这么在我的窗口演变的。我天天与小绿说:你看嫩绿变为新绿,新绿成为浓绿了。你们都张扬着绿色,就像招展的旗子。

秋风来了,枯干了瓜蔓。它瘦成一条线,骨架般;触须也缩小了,似乎虚无了。叶片的四个角,也向内收缩了,好像忍不住疼痛,弯了腰一样。这让我分享了它们的痛感。

看去,它们这么虚弱。风来了,它们似乎连一点抵御的力量都没有,摇摇荡荡的。可是,它们就这么坚持,一天天挂着,任你多厉害的风也不能摘除它们。失去了绿色,浓绿、新绿和嫩绿都是一个样儿的。它们的模样依然成为我的凭吊。

如果真有万物的主宰,我是那个超然的看客的话,这一切给予我的感受,反而让我愧疚,愧疚于我只是看客而已。若与自然站在一道,融入自然世界,理解它们,懂得生命潮起潮落,则这是一种最高的礼遇。

阳光

在北国,秋风就像采茶的高手,其一日复一日,采摘了一茬又一茬,而今树端是干干净净的。

天空明镜般,照出枝枝丫丫的遒曲样态。清扫工人的扫把与卷袭的风潮,两下用劲儿,把地上的积叶也清理干净了。

这些日子话少了,不想说。或许文字也是滋生的叶片,春天长出来,经历了一个繁盛生长的夏天,而今也被采摘了。留下心底,一片空空荡荡,好不辽阔。这时,我不说话,让思想越野跑马,这是一件痛快淋漓的事。

唯一还活跃的是阳光。你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视觉空间不再拥挤,谁都不用去争夺空隙,于是阳光就被容纳进来了。阳光是有弹性的,而且总在变幻中。叶片满满的,生长的空间被挤占了,阳光就退缩一点。

它总是在容让,给你们温暖和光明,无私的;而且它习惯于微笑,让你从它这里获取到的永远是期望,是积极的态度。它也最容易被忽略,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与人竞争的。它甚至不参与,一片叶、一滴水、一棵草,这些微小存在的争夺。它是被需要的。谁不需要阳光?没有阳光照耀,哪里有自然界的勃勃生机?

毕了窗,关了门,我谢绝一丝风的来访。可是,还是留下几片玻璃,可以让阳关穿透进来。在囚居的屋子里,唯一的选择就是看脚底下,地板与什物在映照下的生动模样。一盆花,一瓶草,茎叶在光照投射下,在地下叠加出幻影。这并不稳定,一跳一跳,线条和明暗在闪烁。在光照的空余地方,无数的金点,一闪一闪,好像一个人的神采。

这么看着,阳光就在小屋子里面,似乎在与我说话了。非要静下来,摒除杂音,这时才会听到,无数的闪烁的光点,以及叠印的影像在说话。这不是用耳朵捕捉音响,而是要用佛家所说“信则灵,不信不灵”的通透来理解。于是,你听到,它似乎在说,其实任何的存在,这种变幻,都应该是自然演绎的一部分。我们哪里可以改变自然?我们的所谓伟力,不过是自诩和傲娇制造的虚幻感觉。而今,静下心来,心存敬畏,看看一颗光点,都会温暖人心。

在这个状态下,生命进入吸纳状态。你看,一盆花上的一片叶,它也是无言的,却是无限欢悦的。它不说话,与阳光亲近。我懂了,所谓光合作用,其实就是自然生命对于阳光的接纳与融入。这一刻,我似乎也把阳光融入到生命里了。

关于宏大与卑微

在自然生态里,有宏大部分,也有细微之处。高山大河,以及生物链的高端——老虎啊,狮子啊,这都是宏大的部分;还有深藏海底的藻类,有肉眼看不到的细菌,这些都是微观的东西了。即使在显见的世界里,树木高大,而小草就卑微。即使你踩着泥土,脚掌触摸着的,就有泥土里的芽尖,可是我们是浑然无觉的。

在生命的成长阶段,作为一粒种子,在萌芽和生命蹿升阶段,它们的志趣和愿望都是向上的,不松懈的,乐观的。因为太阳的高度、阳光的来源,以及天空的高远,这些都在召唤着它们。于是,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洋溢着一种情绪,一股子干劲,生命蓬勃发展,大自然欣欣向荣。生命还有一个阶段,一天里的后半部,四季里的冬天,一生里的半百年纪,等等境况,每每处于下一个阶段时,大自然给予我们的启示,甚至是昭示,却总是被人类有意忽视了。

在我们不知觉的地方是否潜在一种支配的力量,在冥冥之中,这会终结人类的文明,包括我们的个体的挣扎其实都被这种宿命所掌控。这几乎是确定的。我们的存在,个体的,以及人类整体的,必然表现为宇宙大时空中的一个逗点。不要因为小草低矮,一生短促,就以为它们所期待的便是这个结局。未必,在生命进入后半段的时候,它们的力气穷尽了,余下的时光不多,这之后它们才会清醒与冷静,看出生命不比高度,不比长度。

我不会对一个孩子说出这一番话,也不对新入职的年轻人说出这一番话。生命在不同阶段具有不同的风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也未必全是客观所致,我想要什么于是主观思想就在酝酿什么结果。我对着一棵草,俯下身,目光拥护着它,只有在这个时刻,我知道它无法超越,它的宿命——一颗根埋在泥土里,生命的风筝无论如何追求高远,也不过离地半尺而已。这是客观的结果,其实在主观上,或许每一棵草都懂得,生命里要经历四季,风霜雨雪,少了一样历练都不行。它们在成长到了特定高度后,就开始用花朵的绽放来倾诉,用果实的饱满来表达,它们低垂下头来,只为了一份感念——给予它生命的泥土,以及供养的营养。

从小草的低微想到我们的人生所渴求的高远,两者的落差是如此巨大。人类是骄傲的动物,做人因为时间很久,一年一年活下去,这总会让他们变得无比骄傲。在生命的优越感中,他们会鄙视自然里的卑微,以为他的个体是被青睐的,他是可以超越宿命的。过去以为这是消极的表达。而今,在实际境地里,我知道这才是人生的一种真实积极,没有积极的态度,我们无法坚守这后半截的生命。

感谢自然的馈赠,一缕阳光,一道清泉,一方土地,一朵闲云,一草一木,一行归雁,等等。这些自然景物每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以为自己在读一本大书,书写着自然奥秘的经典。读书,如此耐久,几十年不倦的,或许也只有大自然的卷本。

 

说说认知局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局限性,也就是说,或许根本不存在个人所谓绝对的,永恒的正确。这个思想在本国文化土壤里是难于被关注和认同的。在一般情况下,我们容易堕入一个境地——以为我是唯一正确的,而且自以为是真理的捍卫者。一些人文学者,往往因为有一已之长,在宽泛话题的讨论中,即使在跨越领域上也保持优越感。他们习惯的做法,就是把别人置于死地,批倒批臭,使之万劫不复。

有一个例子,引发我做出这个思考:

中国古代小说有四大名著,而《三国演义》《水浒传》在民间认知度很高。因为在流传中,被不断演义和完善,虽然有作者署名的版本,可是毕竟在不断研磨和雕琢中,较多融入了大众文化思想,所以这一类著作具备社会文化色彩。自然也因为故事的演义,以及这两部书的流传,深刻影响到中国大众文化的传播。

很多文化名人都参与到名著阅读的讨论中。鲁迅、胡适,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活跃分子,都有评鉴。而刘再复也著有《双典批判》。鲁迅是文学家,也是思想家。他以社会批判著称。在他的认知里,两部书的文艺性特征自然重要,可是其表达所渗透的文化观念和思想,以及这种大众模板造就的作品与文人个性化创作之间有很大差异,这才是鲁迅审视的重点。这是鲁迅表达的重点,也是他的局限性。胡适的文化背景比较西化,小说也是比较西化的东西。在中国文化里,它不太入流;而西化的小说则是文学主流样式。在这个知识背景下,胡适看待双典自然也就不同。这是胡适的认知特点,也是他的局限性。刘再复是哲学家,他以双典做样本,要参悟的是中国古代文化,尤其是民间文化的特点。而且他立足于批判,而不是褒扬。这也有时代背景——《双典批判》著作于2010年,正在中国社会推进改革遇到困难,舆论以为进入深水期的时期。作为文化学者,刘再复的双典阅读自然要做文化反思了。

他们看待双典,虽然都是文化名人,学术上也是大家,可是还是带有认知局限的,包括个人局限和时代局限等。近日有孙绍振与刘再复商榷。他以为双典之所以成为典范,因为具有文学的典雅之美。他以文学的审美作为理据,驳难刘再复,以为鲁、胡、刘诸人都是缺乏文学审美能力的。甚至由此怀疑他们的评判双典的文化立场,是否是西化的,是否是反传统的。这种话我们最近常常听到,接下来还可以推理到数典忘祖,文学立场错位,没有正确价值观等等。孙的发言,也有他的立论角度——基于文学审美来发表观点。注意——他审美,与刘再复审丑不同。在文学鉴赏角度看,审丑也在审美包容之中。很遗憾,孙以审美排斥了审丑。孙绍振是语文教育领域的名家,之于文学鉴赏底蕴深厚。其大量文章,都是关于教材中典范文章的审美分析的。他可以独辟蹊径,探寻到文字的魅力。因为他的基本立场是语文教育,要传播主流价值,而且要教会学生发现文字之美。毕竟,中小学的课堂,审丑和批判不是主流。长期专业训练,所固化的思维,让其习惯于用文学审美,用教育的坚持正面教育,来阻抗鲁迅、胡适和刘再复的文化批判。

可知,孙绍振具有专业领域的优势,而他先天是有认知短板的。如果说,人在专业上有局限是职业发展上的宿命与劫数的话,谁人不是天生宿命和劫数难逃。孙绍振是语文教育大家,我也是修语文教育的,他是我所敬仰的人。可是,恕我不恭,我要说,谁不是术业专攻啊,因有一长便存有一短。

我其实感概的不是所谓大家都有认知局限,而在于当一个人跨越专业时,他的专业思维其实无法让其保持认知优势,其具备的不过是优越心态罢了。而在这个境地里,他们往往失去了学术的包容性,不存与人的思想的尊重,话语一旦脱离讨论的,平等的语境,这个语态无法维系学术的尊严。

目光

天空如洗,雾气被凉风吹走了。这是一个视觉里干干净净的早晨。我其实已经给它命名了,叫做净秋。

从春天开始,大自然总在用不断勃发的生命体去填充。我们为此欣喜,为繁华而讴歌。可是,终于到了自然承载的极限——夏天,太聒噪了,太繁盛了,太密集了,太招摇了。陷入这一派繁华景象,你是生命的一份子,就如滴水入海,瞬间看出了自身的渺小。

最不可思议的是,云朵把天幕也拉低了。与你这么亲近,就像把一朵一朵祥云,摘下来做了你的盖头罢了。这自然也让人骄傲,以为天地间就是隔着你的身高这么一丝缝隙。

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这种错觉也把人的感觉混淆,变得混沌。据说,天地混沌中正是盘古开天辟地。当每一个人真做了盘古,这也未必是自然界的幸事。

而今,删繁就简,大自然做了风尘的净化。这一刻,天幕放高了,眼光可以追逐到遥远的地方。云朵也被风吹落了,余下几片也被砸成薄片,镶嵌在天际,镶嵌出一道金边。

树木的冠盖都去掉了。至少在北国如此。风一点一点,像虫子啮噬着绿叶,把这一些装饰都吃掉了。余下的枝干,虬曲着,带着冷峻,在半空中摇摆。这种诉说,似乎是悲愤的。一些是我能能够理解的,还有很多情绪是复杂的,是莫名的,是我所无解的。

当地,只有我把自己栽进泥土。如果确乎可以长出根须,那么看看我的脚掌已经演变为触须,把无限的力量都扎下根去。我已经不顾及那个高远的天空,视觉不再向上攀登。我会垂落目光,这也会陷入泥土。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时一刻都眷恋着泥土。过去,我爱望着天空出神,似乎在遥远的地方,在天穹的某一个地方,可以容下我的神思,让我可以自由飞翔。在无限璀璨的星河里,似乎有一个地方可以作为精神的归宿。今天,我已经不去眺望,目光向下,更关注于在脚底下,在幽深的泥土下,我可以扎下根去。

目光如流水,渐渐渗入泥土里。

在秋景里沉思

现在,这个开发区萧条了,可当初它是繁华的。作为繁华的纪念,在纵横交错的马路边生长着一排一排的梧桐。这些梧桐高大,枝叶繁茂,没有几十年长不到这么高大。

当秋,梧桐的叶片卷曲了,憔悴了。阔大叶片的几个尖角,都变了颜色,绿色与干枯的酱紫色错杂在一起。在你入目的一瞬间,似乎有一道洪流,秋天的一派萧瑟,灌注进入肺腑。

过了青春年纪,这时看到的秋景,更体现出沧桑岁月的丰美。因为这份感情的缘故,我融入这一份秋色里,内心感觉是沉醉的。

脚下静静躺着一片一片叶子。叶柄微翘,叶脉还是鼓胀而纹路清晰的。因为萧条而缺乏及时清理,所以脚底下安静躺着这些气息犹存的叶片。我常常产生这样的感触,不以为这是没有生命的,被剥离的树木凋零的尸身,而把这些一度绽放,活泼而骄傲的叶片当作生命活跃的旗帜。

现在这些旗帜插满了前路。我反而被这些凋零的枯瘦的叶片所感染,似乎我在走向一派活跃的,幸福的生活的彼岸。

如果这个情境出现在几年前、几天前,我都会感时伤物,被一种凄凉的氛围所带动,让心情往悬崖底下坠落。而今,我是欣喜的,似乎看到自然的力量在雕塑着一切。生生落落,起起伏伏,繁华与萧索,这些演变都是不可预知的,不可被谁的力量所左右的。

秋风没有来,大部分的叶片也坚守着枝头。绿色的,红黄杂色的,这种渐进的改变在深刻影响着一棵树一棵树的命运。如果我不是叶片,而是一棵根下的触须,我所接触的是暗地下,是泥土。我所见识的日日是黑暗,我所感知的是在焦渴的需求下的泥土的颗粒。我能做到的,不过是一点一点长,伸展,触碰,汲取,以及焕发极大的勇气与无限的期待。在泥土被封闭,干枯,养分也被吮吸完结时,我能做到的是不气馁,哪怕这个期待的时间很长,要经历一个冬天。

人的视觉是有局限的,最先入目的总是高处,是繁华景象,而到了他会低头的时候,此刻占据他心灵的情绪往往是悲凉的,是落幕的低回。而且很多人永远不会穿越地表,看看地下同样盛大的倔强的生长的根须。据说,地下与地上是同等的。一棵树有规模宏大的树帽子,在地下就有同样规模的根系的延展。这是我们所不见的。

我在这里驻足,似乎把自己的心灵释放出来,在这里起起落落,翩迁起舞。不哀不怒,不悲不喜,沉静得像一颗种子,已经落入泥土。

这一春一夏一秋,我看惯了繁华,或许在冬天的沉寂氛围里,我也要习惯于做一颗蛰伏的种子。人生没有再一春。不过入秋的这个体验,人生的另一种感知,也是可贵的。

企业村落即景

进到一个大型企业的村落。入门后,是一条窄径。再分开是羊肠路。小区里都是四层到顶的楼房,可见很古老了。正午时分,去找一口吃的。这才发现小区里商铺稀缺。有一家西式快餐,不和我的胃口。最繁华的地方,挂着一块色块斑驳的招牌,是菜市场。进去也没有找到快餐。转身出来,在最后面有一排平房,稀稀拉拉还有三五家便餐。

要知道,这个村落的所在是一座名城,名声在外。我们一提到这个城市的名字,脑子里不由自主会想到现代化生活。我没想到,名城里,在现代化的城市里,也有边缘和角落,有着与现代化名声不符的地方。

我进了一家包子铺,没有客人,屋子很黑。要了四个包子,一碗小米稀饭。算账是八元钱。

最近几年,跑得地方不算少了,可是还没有见到市镇这么萧条的。这很让我感慨,看来企业不办大社会后,很多传统意义上最为繁华的工人居民区已经衰落了。之前在天涯网站看到有人说,在盘锦,一条大街分开了地方和油田,现在油田区人们的优越感已经丧失了。看来企业的没落在全国范围情形大致相似。

市民广场还有,饭后在这里晒晒太阳。孩子们放学了,从这里过去,各个红红绿绿蓝蓝紫紫的衣服。他们欢悦着,跳跃着走路,还能给这里增添一点活气。

入秋了。法国梧桐的叶片也干枯,翻卷,脚下还可以踩着几片。槐树多见,叶色最为绚烂,黄黄的一片,好像一束一束的花朵。北方的植被已经混杂。也有松树,低矮的,绿还是绿着,不过色泽乌突,不显一点精神。

我是来这里的学校。没有进入校门,先见识了社区文化。静静想来,一地有一地的经济支撑,也有了本地教育文化。来这里的学校是第二次,走访这里的社区却是第一次。

与这图景般配的是校园建设也老旧了。校长说,我们也曾经是最好的学校,只是没有翻建,维修也不及时,所以你看到的是现在的模样。

学校办学如何,其实校长也不由自主。过去常说,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这话不全对。你见到办学好的学校,也认识了校长。于是你发现两者正相关。可是,我们往往不了解在校长办学中的心酸,也不知道在辉煌的学校之后,还有很多学校沉没在繁华之下,它们的发展提升,需要社会投入更多力量。

坐久了,还是有一点凉意。起身走一走,此时发觉身子重了,似乎心事也是有分量的。好在入秋,秋景是美的。三株梧桐非常高大,地方散落的叶片,在绿色塑胶的映衬下分外精神。这似乎在招引着我。

想到一件事,假如我在这里生活,那个我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与我所讲的宏大叙事有着怎样的距离,在听到我宣讲时又会产生怎样的心理反应。

这让我为这一次来,为这一次的宣讲而心里惴惴不安。每一个人在他的处境,以为他看到的是教育的全部,其实不是。教育发展至今,已经分出不同的层次有不同的层面,各人有不同的处境。

在当下处境里,撇开宏大叙事,作为教师,在他的处境下,应该想什么,还可以做什么。教育必须要有与本地文化的适切性。我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学生纷纷从家里出来,中午时间短促,他们开始返校上课了。随着学生进校,校长也在这里,他接我进来。问,吃饭了吗?

我这人乐于自在,给自己一点自由。应着吃了,然后与他一起进入会议室。

在下午的交谈里,我从政策层面谈到教师主导的教学改革。把话题聚焦在微观,从教师力所能及的地方启动改革,这才是他们所要听取的经验。

相谈甚欢。我喜欢这种交流。回归到改革的主体人群,面对普通教师,从他们关注的课堂、学科和学生说起,改革政策需要落地了。其实,作为教师,他们在教育环境里,每一个人都在关切如何改进教学,让自己的课堂更有吸引力,让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也可以为学生发展做出一点贡献。他们未必要与你讨价还价,为了教学改革的付出与你要回馈。他们是天然的改革者,中国的教育改革,付出扎实努力的正是他们。我们可爱的老师。

我去过很多地方,与很多老师面谈,每次从他们哪里讨回的都是积极乐观的态度。所以,我坚信,中国有着最好的教师。改革如何激活教师队伍的工作积极性,这是最为重要的改革问题。

人生的资本

我的一些不良习惯,逐渐结出恶果。昨日有不适,喝了几杯浓茶,太阳穴突突跳动。下午,赶一个稿子,感觉后背疼了。

还有会。散了会,与人讨论事。之后,我说今天不舒服。同事劝我回家。我说,对于自己的身体很自信。晚上有值班。在躺椅上凑合一夜。早晨起来,再制作了一副教研品质提升的示意图。与人交代一下工作。

后背的疼痛就厉害了。与办公室请假,回家。

这是我三十几年里,在班上感觉不适而回家休息的第一次。凡事有个转折点。这一天让我开始反省,对于身体的管理也应该得到重视了。

在我的时间里,工作与专业关联的事,总是把空间填充满了。突然停下来,一时间不适应。躺着读读书,听听喜马拉雅,可是心不在焉。还是爬起来,几下这么几行文字。似乎有这些文字来滋润,日子才会饱满的,不会虚度光阴。

这个冬天比较温情。这与小时候不同。那时,关于冬天的冰冷,冷入肌肤的感受已经深深刻印在记忆里。没有供暖,也没有取暖,身子被包在一身棉衣里。可是风是会钻进来的。一丝一缕,尖锐的,凄冷的风,贴着肉,从裤管袖口脖领处钻进来。然后扎进骨头缝里,像是一枚一枚的针。

几十年来,气候也在演变吧?或是人的生活条件极大改变了,我们抵御寒气的办法多了,所以关于冬天的不可耐受,反而不强烈了。

这个比较是一瞬间幻化在电脑荧屏上的。我感觉这些文字是有灵气的,它们是一只只蝴蝶,自己翩跹着飞跃上去的。

可是,前后文字就跳了,从身体不适一下子就跳到关于冬天的寒冷上去了。

随笔的好处就是给一点自由,允许写作的跳跃。而在这一刻,我才知道,人们之于散文的文体的喜爱,其实发自性情,也因为这个文体给予的最大程度的宽容。

话头到了,捋下来,就想到一次被约稿。我与编辑是好朋友,她现在还会给我送稿子,嘱咐我做审读。说这话,绝不是为了说她坏话。

人家很看好我的。她托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说话,与我约稿。我习惯写随笔,笔头很快,可是比较糙,所以在推敲上就有问题。稿子到她那里,它就提了意见。我改了,再回话,再改。如是者三。这么往来,稿子被割一刀,再割一刀,或许要贴一点肉。这么一副模样,我看也不忍看,不以为这稿子还是我的话语表达。

回报是好的。这一则文被人大复印转载了,她转达喜讯。可是你知道吗?我一刻我心底浮现的感情,不是欣喜的,而且悲凉的。因为我在这件事上认识到,任何事,现实社会机制,总是在剥夺我的自由,我不得不按照预设的规则去做。

这个顺应,以及改变,其实叫做与时俱进。生命在拔节上升阶段,长啊长的,这时它自以为长高就是使命。生命的成长是自由的。经历了岁月才会明白,生命的真谛不是自由,而是顺应,也叫宿命。过去,
“宿命”这个词,我们把它作为贬义词。大家不接受宿命,我也不喜欢这个词。而今,生活在教育我,或许宿命是一种务实态度,是一种自然状态,也是对于时代发展适应的自我更新。

思想绕了一大圈子,这时回到话头上来——要惜命喽,人生到了这个岁数,不允许自己继续挥霍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太多资本了。

与绿萝相守相望

一茎一叶,只要给一点水,它就活着。我一度以为,绿萝的存在是一种奇迹。

与人说,这一辈子,我能养活自己;这之外的,一花一草我都养不活。于是,朋友送我一盆绿萝。我截取一条垂落的枝蔓,插在水里,它竟然活下来。

土植与水养比较,我偏爱水养。

这最省事。一枝一叶腾空而起,一点水,只要添加一点白水,似乎没有一点营养,它就显出旺盛的生长精神。

每次与之对视,或者说,它在我的视觉里,似乎静默着,又在沸腾着,洋溢着无限精神。这似乎在唤醒我,尤其在陷入低落情绪后,看看它,一枝一叶,在昂扬着,挺拔着,鼓足精气神儿,我就会被感奋,被鼓舞。

生命啊,饱满的生命,总要一点水,加一点水就够了。它不奢望,不依赖。它就在静默里欣享着,一滴水,一份阳光。这够了。

近日,金庸走了,然后萧逸走了。两人无交集,同是武侠人。他们的逝去,也带走了属于他们的狭义时代,而那时我一度被他们所鼓舞和感染,很有一些振奋精神、舍生取义的想法。现在,这些思想都浅淡,消逝了。萧逸说,作家常常陷入孤独境界,他也享受这份孤独。

读到这里,看看绿萝的一枝一叶,也在静默里,在孤独中,我就渐入情境。

淡淡的,孤独的,与岁月相守。这一份生活,也可以过得有滋有味。

感应

地铁真是一条钻地龙,我驾驭着它,向前疾驰。早车上的人都在睡意朦胧状态,似醒非醒的。有学生摊开课本,在做功课。还有人低垂头,端着手机,精神游弋在另外的世界。于是,这里除了车子飞驰的轰鸣声,便是一派安静。

在中国,在城市,在这个总是躁动的地方,这一刻显得不同寻常。我很享受这一刻的安静,这让我还有自由的思想。放飞神思,就在地下的长廊里游弋,这一段旅程,很短促却让我如在寻梦。

最美的是当我的头从地下钻出来之后,挺直身子看看当空,一道霞彩正从东天飞腾而起。

要和你描述一下此时的景象。我正对的天空是空的,空虚得似乎能把一切都吸纳了进去。而在四维,堆积着一些薄云,薄薄的像一张饼,不过留出空隙。霞彩就从空隙,以及边沿飞腾而出。这个自然景观给你的感受就是,在地下在云层的底下,似乎有一道力量,或是一股源泉,激情澎拜的,它要冲决而出,眼下的小小的阻挡并不能禁锢,而且这遮蔽是暂时的,之后——可以预见,那一个伟大的造物主,它会跃身而出。不说你也知道,这个伟大的造物主,我们期待的明星,就是太阳。

很快就见到演变了。几分钟的光景,向东,半边的穹顶都红彤彤,一片灿烂。云层被烧化了,成为岩浆,正沸腾着。你见过霞彩滴沥的图景吗?这一刻我所见的正是这样,被烧化的,红彤彤的岩流涌动着,整体在扩散和爬升,而还有的便滴落在狂野上。

不需要光芒,此时一丝光芒也没有被释放出来,可是就因为这么烧灼着,涌动着,灿烂的云霞,就把世界照亮了。

或许这是少见的,它一出面,一天的光阴就炽烈了,似乎时光穿上了彩衣,没有风,便猎猎舞动。我知道,这一切的体会都来自我的内心,这也是一个释放的源泉。

所见哪里来自观感,一切都是心灵的感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