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知识分子的未老先衰

父亲四十岁的时候,我感觉出他衰老了。他们那一辈老得快。日子过得清苦,事事都要费心费力,他的青春痕迹早就被磨损掉了。这个认识产生于那一刻:我印象中生了一盆炭火,烧红了一只铁筷子。父亲忙不措手,就去抓了红彤彤的铁条。这一刻来不及阻止,而我心里一疼。我知道,这些事,未来要我做了,我会做得比父亲更好。

父亲嘴头上也说老了。他晚年比较消沉。日子好了,退休了,家里事情也不用他去上手。这时我们一家人也都从乡下搬到城里,父母住在我的房子里。这反而让他很不适应。他不爱出门,不下楼,不凑手打麻将。他或许出去走走,下盘棋。他与我们见面,就说,我不管了,我老了。偶尔插一句话,他因为与社会脱轨也不太切题,我们也会把话回过去,拂了他的意思。他就干脆任下一个“老”字。

父亲走了。现在轮到我说老了。嘴上说的时候,其实“老”字已经在心里扎了根。说出老了,总是觉得力量匮乏,心有余力不足。这个心态或许具有普遍意义。最近读到一则文章,说及中美两国的知识分子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或许两地都已经不在过分忧虑于物质的匮乏,而在精神生活上两者还是有差别的。

中国的一批知识分子,运动少,成了油腻男,或者未来先衰;而美国的知识分子,即使到了高龄,还怕人家说他老了,要健身保持旺盛的生命活力,他们始终要证明给你看——我还行,我能行,我与你一样有竞争力。这种旺盛精神的延续与我国知识分子的未老先衰形成比照,这也凸显了一个问号,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心怀里萦绕,久久不去。如果在农业社会,小农经济条件下劳力付出很重要。父辈在体力上的衰减与年轻人在体力上的增加,会有一个上下变化的交汇点。到了这个交汇点,儿子超越父亲了,就该接班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知识分子,他们的经验和思想优势是随着年龄增加了不断丰厚的。他们吃的就是年龄饭,越老越重要,怎么会出现未来先衰的现象呢?一个小问题,在思考上余地很大。每个人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做出回答。

我较为关注的是个体文化和集体文化之间的差异。中国文化是集体文化,集体文化特别强调集体合作,相互融让。有时为了避免利益冲突和过度竞争,就要刻意避让,有了社会经验的人心态逐渐平缓平和,淡化于名利等。在这个文化环境里,一定存在一个心理演变的曲线:在人生攀爬到一个阶段,例如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之后,他们就要放缓步伐,开启一段下滑的人生曲线了。可是在个体张扬的文化里,个人是不能示弱的,因为弱肉强食,这是自然规律。所以在高度竞争的文化环境里,个体始终要保持旺盛的活力,不断强大自己,从而让自己在参与竞争中不被淘汰。这种个体精神,在知识分子的智力发展中具有特别的优势。由这个小小视角,可知在知识创新的今天,增强创新能力,需要激活个体的生命力是多么重要呀。

偶遇

老师,赵老师!是赵老师吗?

——这最后一声才止住了我的脚步。我回身的功夫一个女生跑到我的身边了。她说:“我是孙晨呐,您是赵老师吧?”

我点头。端详她,一瞬间一个图像在头脑里显现出来:小女生,瘦瘦的,很精干,很活泼。

她是我1996年起在初中教的一个学生。一晃十二年过去了。我说:“你变了,不一样了。”

她嘴快,还是过去那样。她说:“可不,我都三十四啦,孩子妈妈啦。”

她红扑扑的脸,嘴巴也是红艳艳的,一看就是一个职业女性了。我问:你住在附近吗?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傍晚。我吃了饭,与妻子散步。她说:“我在这里上班。”身后是一个举天举地的写字楼。

她话很密,不用你问,就连趟地说:我家不远。我做房地产,给老板做助理。老板出去了,我出来等一下。巧了,很好,就看见您了。您知道吗?我们那一届,谁谁谁怎么啦,谁谁谁怎么啦——

我说,遇到过你们那一届的一些学生。他们都不像你知道得多。

她说:这都是我常联系的。我们还有关系,同学之间都很恋旧,有感情。你记得吗?那时,您对我们最上心,督促我们写作文。现在我的孩子也上学了,不会写作文。我说,你看我,能写一点东西,都是让老师给练出来的。

说话间,老板回来了。她欢快地跟老板介绍:这是我的老师,初中的语文老师。

看得出,她一脸的兴奋。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洋溢着一层娇美的色彩。与她的青春气息比起来,在旁边的这个老师,则是中年油腻的样子,肚子鼓出小丘。

十二年前,我想象不出,这些孩子的未来是什么样的。而今,她就是其中一个代表,站在我跟前,与我说及当初的这些学生,他们的现在,这也就是我当初教育他们所希望的他们的未来。这一刻我很幸福,很欣慰。当初三个班,我做两个班的班主任,教三个班的语文,与他们结下深厚的友谊。现在这一批学生都已经自立了,成家立业了。教育的价值都体现在一切都是为了未来做准备。

他们中有小一半在国外;还有几个小老板,做企业;更多的是孙晨这样的,有一份工作,居家过日子,享受着快乐幸福的生活。其实,作为老师有一点像父母,盼着他们长大,他们可以自立。

这一次偶遇,让我这一晚,内心的天空都洒满太阳的余晖。

香味的思念

在山里

她在绿色的汪洋里

成为一只不羁的小舟

滑向斑斓的花丛

 

此刻,她已经成为一朵花

开放在溪水边

竹林倒映

与她亲昵地相偎

 

手机信号像一只飞鸟

不可捕捉

她在耳畔

安放下长长的思念

 

她是一朵花

开在今宵

香味却悠然,悠然

浸染了这边的月夜

返乡

再次返乡。

有这三天假给了自由,人们纷纷出城。这座城就像一只盒子,被掏空了。我也借着机缘,挟妻到乡下探亲。

小村是空的。两条街道,两边房屋与小院基本都空置着。居家的是几户老人。年轻的都寻着热闹去镇里住楼房。在这个节日里,城里来访的几辆车子,让这里稍微有一点人气。

小院,泥土墙,一铺炕,火灶。

这一切近似于古董。住下的,进去的,都像进入怀旧的情绪里。不知为什么,每次进这小院,住这土屋子,心怀里就交织复杂的情绪。

到了这般年岁,已经不像小孩子,他们来到乡下,满眼里都是好奇,时刻都洋溢着欢乐。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年。在这里的泥土地上,我扎的根,长得芽,爬的藤。

当初,见识了太多这里的朴实、愚昧,封闭,还有荒凉。现在,来到这里,大家把这一却都当做好玩的,有趣的。毕竟他们没有人会把自己生命的根须都扎在这里。

住户,与过客大不同。

我还是喜欢,在这里跑跑路,踩踩泥土地,看看青芽的菜,以及在冒着气泡的农田里躺下来,让真实的泥土气息把自己的身体包裹起来。

说到底,我身上装饰不了洋气,本质上是个土包子。

每次来,都日见乡村的落败。小时候的那些透明的记忆都落了尘灰,画面都模糊不清了。对于乡村和村居的热爱逐渐寡淡。这份痴情随着年岁的增加,来访的叠加,一日一日、一点一点掉了色儿、淡了味儿。我常常疑惑:人生几十年爬出去的藤上,会不会结瓜?所结的会不会是一只苦瓜?心底已经积蓄了太多的沉郁,这与春天的使命和氛围很不同。

虽然我很希望在一段话的结尾,涂抹一点亮色,这为别人也为自己,增加一点信念和憧憬,可是这样的话已经在心里绝灭了。

这不是我想要见的故乡。

生活加持的是我接受的

这个世界,本来没有多少可爱。可是你若不爱它,就感觉冷冰冰的,堕入深渊一样。这个活着的样态就是悲剧式的。与其这么过活,就不如欺骗自己,让我们用乐观来充斥胸怀。

这个世界的温情或许寡淡,可是还要有希望,奔着希望去,就有劲头。我常常疑惑,所有自然生命,它们都是顽强的,这是由什么来管着的。就像有一道闸门,一打开,生命的光流就奔泻而下了。据说,基因管着这一切。

如果有基因改造,还是应该把积极的乐观的部分添加进入,多一点好。这与自然无关,与客观无关。在主观上,我们有必要改造自己,让心里这一方天空,阳光灿烂的,青天白日的。即使在没落的人生经历中,就像太阳不可遏制地滑下山坡,我们也要拉动着自己,慢慢的,一点一点,滞缓速度,过好与世界道别的这一段。

经常听朋友要诉说,在人生过半的时候了,有这么丰富的阅历了,可是还会在下滑的生命体验中,太悲观,太计较,太纠结。既然要去看夕阳,那么就放缓心情,走好这一段,这有什么不好?

读了书,阅历了人生,我算有一份比较充盈的生活。如果要说,我会多一点超越感的话,这一份感受就是感激,生命不屈,生活不弃,这么久这么多人,给予我关爱,帮助。这让我在分秒里,都觉得增加一点什么,这一份增加或是悲伤,或是幸福,这其实没有多少差别。生活附加的这一切,我都成熟着,它雕塑了我。

我是不同的一个。这个个体的生命,不问成就,不问名誉,不问富贵,只问,我过活的分秒里,是不是在承受,在欣赏,在体验,这一切生活的赠予。

热爱原来就是包容。就像一株草,风雨来了,骄阳曝晒,严寒欺凌,还有干渴,动物的啮噬,凡是命运加持的,它都承受。这叫宿命。

原来宿命这个东西不是迷信,不是软弱,而是绝对的,不问所有的,超凡脱俗的顽强。

宿命加持,人生执着。这份坦然,与我们而言,原来这才是人生财富。

花朵里的热爱

春天来了。柳絮飞扬,桃花先生。于是,人们纷纷到外面,甚至出城去找春天。

春天来了。花事繁盛之外,可见泥土上也钻出野菜,嫩嫩的颜色,娇俏的模样。芦苇也新发,与枯茎并行,一天天长高,最后要没了头儿,用一派英姿和青色,装饰了湖岸。

而后玉兰花开了。这是最妖艳的朵朵。没有一片叶铺垫,它们就争先勃发了。花朵在干净的枝头,突然爆炸开来。自然有一双巧手让花瓣一层层打开,好像层层叠叠,没有穷尽一样。

再后要看的是海棠花。新城引进了很多品种。海棠的花与叶,都在长出来。这样更是一种趣味。想想看,枝枝条条就像怒发喷张,花事最繁的在枝头,一簇一簇,朵朵们各自喧嚣;它们颜色不同,红色的,紫色的,白色的,还有一种海棠花如同雪片。一阵风来,就会在地上洒落一片雪花。

在家里我也发现了春色。几只陈放的土豆,也窜出芽尖。这是紫色的尖头,一个个从肉嘟嘟的皮囊里钻出来。没有一寸土的荫护,没有一滴水的滋润,谁想得到,这些圆滚滚的土豆,都预知了春天的到来。它们也要生出芽子。

还有两棵大葱,似乎也被唤醒了。从分叶的地方窜出绿色的茎,一日日高拔出来,然后开出花来。这些细屑般的花,绿色,也显示出一份精神。

春天来了,唤醒了一切生命。可见,这些热爱的生命,都不约而同,把活得精神宣泄出来。这就让我本来陈旧的心里,也就长出什么来了。这些文字,一字一字都是花朵吧。这里开放给你看到的就是,关乎热爱的花朵。

 

生活真实的背叛

穿透烟气与云层,最上面还是阳光灿烂的。坐飞机见过这样的景致。眼底下是浮云,一片柔软的娇媚的朵朵儿。飞机陷入花海里了,阳光给这里镀上一层金灿灿的亮色。或下一时,机身就降下一截。此时看天穹是墨色的,它无比沉重地压在头顶上。

原来天也是分层的。我们在天空的不同层级里,所看到的景致大相径庭。

静下来想一想,这里不变的是太阳,变化的是各人处境,流动的是云彩。有时在阴霾里,心情也就如云朵般流转。慢慢的,长了岁月,我们需要把心思与心情固化,不要浮云一样流动,这就让自己不为处境改变而心动。

或许,我可以修炼为阳光里的一根丝线。它跑出去,绝无退路。

直来直去,执着于向前。这也是一种人生态度。几十年活着,活得太久,思想就忍不住被禁锢,要去看看风光。这么做,为流转的色彩所诱惑,就会失去感情的坚守。他们都愿意活得长,甚至要生命永恒,要不可磨灭,而我要死后的迅速腐朽,要化为无形,要被遗忘。我不贪恋,占有时间,占有空间,占有财富,占有亲人的思想,占有朋友的感情。

在吾同树走后,我试图占在他的角度去想事。于是,这一瞬间明白了,那个所谓活得长久,那个不可磨灭的飘渺,甚或理解了世界的人设的逻辑与意义的荒谬。想开了,我不再纠结于一个诗人终结了他二十九岁的生命,也不再困惑于他的才华他的青春他的憧憬都被这个选择所终止。这之后,我在苦痛纠结遗憾伤感爱怜之后,浮上心头并牢固占据这里的,则是一份庆幸一份祝福一份期待,留给一切爱过和正在爱着世界爱着生活爱着他人的好人。

在小时候,我们的热爱,是给我们热爱的生活,给美好的未来,给善良的人们的。因为我们那时以为,正在迎接我们的,我们的未来,只有阳光而无阴霾。后来做老师,在一个被分隔开来,像世外桃源的学校,所教的也是清纯的美好的,而且与人鼓励要他向善做一个好人。好的,都是好的,只有好的,你会好的……这个向好占据了我几十年的时间,而且也让这个想法纯纯的,就像一杯清水。

现在要喝水了,豁然发现,水里飘着一层污渍。一切都在这个提纯,都在这个向好。其实,真实总是在背叛,只是我们从来不相信罢了。

看看花草

现实让我感觉很陌生。

在发生的事,遇到的人,都给我这个感觉;似乎一觉醒来,我被投放到另外的一个世界了。

我是惶恐的,希望寻找善意,生活里的快乐、美好,以及幸福感。遗憾的是,未来不可知,不确定。我在一股激流带动下,漂泊,漂泊。

减少睡觉,不做梦。在春天里,花事正繁盛。有时间就去看花。

路边、公园、野地,无处不是花草们攒集起来。因为下班了吃饭后再去走路,所以,眼见着天色就会发生急促的演变——由亮丽,天蓝蓝的;转为一轮火烧的太阳,把云彩也点燃了,全世界红彤彤的;最后墨色的潮流涌来,把太阳摘下来,然后吞噬掉了。直到花色也被墨色浸染,看不真切了。我才会眷恋着往回走。

家家窗口点灯。这给人一些暖意。这个暖,与春天给你的温暖不同。它是在心里浸润的,这就如泡茶,茶色一点点漾开来。

不看电视。那里面的事,与我不相关。他们活他们的,他们快乐着他们的快乐。现在觉得,在虚拟的世界里,装下一批明星,一些小鲜肉,让他们的一颦一笑在荧屏翻飞,就像蝴蝶,这也是一份趣味。只是,这是孩子们鉴赏的趣味,不是我的乐趣。

不看手机。手里里装下的是微信、直播、支付宝,推送广告和头条。那些与我也很远。越活越活出渺小。这与之前在长大,对于成长,对于责任有无限憧憬不同。之后我要走到反向的一面。我要收缩,缩小,活出来一个被人遗忘、漠视的境界。这种收缩,到一个不可再细分,只剩下一个核儿了,这大概就是我的存在价值了。

生命应该是有一个核儿的,如同枣核儿、杏核儿、桃核儿等。把这个核儿种下去,那就是来生了。

余下的时间,或许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尤其是那些花花草草与灿烂的阳光。毕竟种下自己的时候,要被深埋在泥土里,看不到这些了。

他如一只飞鸟在天空划过——悼念吾同树

他走了

如同一只飞鸟

我这才仰望

天空已经杳无音迹

 

他叫吾同树

从梅州来

一个乡下人

迷失在大城市的人流里

 

我以为他是一棵树

——梧桐树

本来在泥土里扎根

而此刻,他做了飞鸟

 

他飞走了

最后一眼俯视大地

中间是层云

他尝试了,却无法穿透

 

他无法降临

也无法拯救,尽管他在最后

还试图把世上他爱的人

都从苦痛里救赎

 

没有上帝

他不是救世主

他安顿下母亲

他,一个人,走了

 

在这里

无数的眼光追索

那里再无一丝痕迹

他如飞鸟在天空划过

一棵老树在寒冬里

读小说

一纸荒唐言

读诗歌

一帘风景画

读散文

一席私密话

读历史

一点英雄泪

 

此后,再不读书

生活里,所历练的

总比想象出来的丰富

一件件事,抽筋剥皮

被解剖后,你看到的是鲜血淋漓

还有一具骨架

 

失了瞳孔,没了精神

衣装被撕裂

生命的外形被消磨

形象也被抹去了颜色

岁月的风刀霜剑

绝不手下容情

 

眼睛不再装下伪善

不在乎光明与黑暗

无惧于生死的画皮

如果还有活动的

就是风拨拉着枯枝

音符凛冽砸在冻土上

 

意义,被聚敛的云彩

一丝丝拆解,破散

在天地的夹心里

塞下的全是荒唐事

咬下一口,下咽

肺腑里翻江倒海

 

谁不见,疯张的指头

如同千手观音

要穿破虚无的空间

就在这个冬天

绿色被剥去了,温柔被剥去了

余下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