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客

我的头脑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人生的出发可以选择,我更愿意回到原点,皈依初心,在一所农村学校——这里更切近自然,更保持心灵的纯净,安心做一个老师,上几节课,教一班学生。如此终老一生。

岁月不可逆。这念头如同烛火,在幽暗的境地里一闪就熄灭了。在出走的路途上,尽管思想悖逆了初衷,是否也有所收获呢?这是我的思想跳跃的第二步。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好久。我希望穿透这三十几年的教师经历,而寻找给自己的生命打上重要烙印的东西。

我似乎找到了,那就是因为选择出走,要不断适应环境,不断改变自己。日子在常变常新中,随着跌宕起伏的海流,我走了很远。这时失去了此岸,又不见彼岸。

在人生的出行中,我似乎是一个被搁置在洋流中的船客,又是一个迷失的旅人。虽然反思到当初的选择,以为出走有一点冒失;可是没有后悔,毕竟因为出走,便多了一些阅历。若是耽搁在家里,享受安然人生,则不会有路遇和增加见闻。

想一想,我处于一个特殊的时代。中国社会在这三十几年里经历了巨大的变革。言而言之,这个变革就是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发展。如此,我才会从乡村进入了城市。我一半的生命在田野,一半被搁置在城市的灯火里。而今的苦痛与纠结,源于这个时代变革造成的灵魂的被割裂。

原来,我们都是一位船客,被时代的洋流推动着,向着遥无边际的远方出发。

为了教育的起点公平——说一点陈年旧事

如果人生的起点有差距,实现人生发展的半路超车是很难的。

小时候,我读书很用功。不知道读书的终点在哪里,我要读到什么时候,可是约摸听到红医站的大夫伯伯与我说:你读书好,将来要读大学,当教授。我在这句话里,听到一条让人尊重的人生通道,也就是“好好读书,上大学,当教授”。

这算一个小孩子的初步学业规划和职业规划吧。可是命运总会制造出曲折。

初二年级,那年初中毕业升学,新增了一条通道:我读书的学校有人被录取到中等师范学校。我听到耳朵里的称呼很俗,叫做小中专。说明白了就是,从初中毕业生里择优读中师,毕业后可以分配到学校,这就当老师了。这是跳脱农门的一条路径。父亲说话里流露出羡慕,还说:你要能读走就好了。

一句话就划定了我的道路。转年我毕业,果然就走了这条路。读中师,做老师。这与我最初的读大学,当教授的梦想自然有落差。

我并不情愿读中师。可是,这不由我选择。我底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一家六口人,口里嚼吃的是父亲在村小的微薄收入。父母供养弟妹读书已经很吃力。按照他们的心愿,希望我早一点读出来,为他们分担一点家庭负担。

我懂,我没有别的选择。中师毕业本来还有念头继续考大学。后来也因为考虑到家里的供养压力,便放弃了。我后来也读了大学,是在职读的;现在也在大学兼职教授,给研究生上课。这么看,一生的梦想算是实现了。可是与一路读书,没有曲折的人而言,我这条路走下来三十几年,辗转多个单位供职,付出的辛苦要多于常人。

在中师读书时,学校有很多社团,要我们报名。这就包括摄影,还有科技制作。摄影要有相机,要花钱。这不是我可以选择的。科技小组,他们组装磁铁收音机。要五元钱的材料费。这也是我无力担负的。就因为这五块钱,把我阻隔在这个社团的门外了。

后来,更多时候,感受到人们生活的差异,人生的起点不同。

还有一件事要说。我去宁夏中卫沙坡头去支教。住在银川。去学校要驱车,钻到山里,在连绵的一座座光秃秃的山丘间,一圈一圈徘徊,走上大半天才到学校。孩子们上学是一双脚板来量。所以,他们在路途上要费上一两天的时间。平日,他们住在学校。我去看了那屋子。大通铺,并排搁下十几个孩子的铺盖。

老师也给我们看了孩子们吃的干粮。学校没有食堂。孩子们在家里带干粮,一趟来就用小面袋子背着一个月的吃食。我看到了馒头、饼子都干裂了,这是晒干的,便于存放。这是咬不动的。他们吃饭时,把馒头泡在水里,等水透了进去,才能咬动下肚。这一瞬间,我的肺腑间有一股子心酸的感觉在涌动。

我跟人家要了一块硬馒头,带回家给孩子看,他没有我的感受。看着他很麻木的样子,我甚至有些愤愤的:都是因为好的生活,让这些城市里的孩子,少了对于生活苦楚的品味。

这么比较也不公平。孩子没有错。命运总是给予我们不同的待遇和经历。作为教师我感慨于此,我问自己:教育能保证孩子们的起点公平吗?

现实的条件虽然有了极大改变,然而教育的起点不公平的问题,至今还是一个困扰孩子自主发展的难题。

 

关于人活着的意义

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有很多种预设: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一种观点,以为在人的生活中有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再有人说,要有社会价值追求。保尔·柯察金在关于生命价值的理解上有一段论述,让中国人一度很热血。还有一个普罗大众的观点,在活着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要让生活有质量。细究起来,所谓质量就是讲究一点吃喝玩乐,不让自己辛苦,不让自己累着。因而,在当下中国社会,吃饭、旅游,女人化妆、买包包最火;娱乐业成为聚宝盆,无论用什么招法引起舆论关注就可以吸金。。

古代中国,还有一个很学术的很高级的观点,那就是悟道,认识到保持天性,超脱世俗才能恢复到生命的本真状态。这就是老庄给予人的一种超然物外,道法自然的观点。道教、佛教,在中国文化里也是这么教化人的。人生之累,就在于放不下。放不下的东西多了,这些身外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成为人生之累。

现代社会,在引导人们不断融入社会。在城市化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无数大城市崛起,人群就如蚂蚁入巢聚集起来的环境里,我们无疑感受到越来越大的生存环境恶化与人际竞争的加大,所谓生活之累不是在减少而是不断加载。于是,新生的一代非常叛逆,对于人类在社会化中所不断附加解释的所谓文明与社会发展的意义,表示怀疑。他们以为现实存在的一切都是毫无逻辑的,是荒诞的,而且附加的意义是虚无的。他们揭去了生活中的一层装饰,余下的生活,变得非常朴素,活着就是活着,并无意义。

这也是一种生活观。

意义这个东西不是被固定的一种认识。在一个人为了活着而挣命的时候,活着的意义,就是这么简单,吃饭、穿衣、有一间屋子可以放下安眠的一张床;而基本生活保障有了,人们就开始追求生活品质,要讲究一点,对于美丽、娱乐、快乐、健康、休闲等的要求就多了。这很花钱,是奢侈的一种生活方式。同时,在这种生活状态里的人,容易耽于享乐,失去创造的动力。

再后,更多的人在思考,除了这些之外,我活着的附加意义,还在于为了别人,为了社会做一些什么?这就是一种特别人生了。在中国社会,在决胜全面小康社会的阶段,很多人并不在这个社会层面,也就没有这个方面的迫切需求。

我倒是不悲观,之于活着,各人总是基于自己的生活出发,按照需要做出解释和设计。非要在中国大多数人都已经可以平衡他的创造价值与社会回馈之后,他才能有更多可能给予别人无偿的帮助,善意的累积才会不断增加。

人性至善,一定不存在于恶性竞争的社会环境里。

老年人不应该被社会边缘化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随着年龄的增加,学习力也在锐减。这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一者是学习动力减弱,尤其出自生命本能和职业需求的学习诉求不强。二者是已经形成思维定式。我们看问题,解决问题,已经有了模式。遇到新问题的分析判断与解决,也依赖这个工具,很少有新鲜的想法。三者是有了很多经验支持,这些经验性的东西有时是桎梏,让我们思想很僵化。动不动就套用过去的经验。这就屏蔽掉很多改变的可能。即使当初,想当年最有活力的人,在进入老年状态后,也爱讲老故事,套用老经验。

一个社会把不同年龄层次的人融合起来。年轻人,他们有活力,有想法,有创造力,可是又容易冲动,不计后果;这和老年人的经验性和保守型搭配起来,这个社会发展就处于平衡状态。

而就个人而言,我们特别希望自己,不要堕入衰老的状态。这个衰老不仅是体现在身体上,动能上的,还体现在思想上,以及学习能力上的。如何保持持续的创造力,解决这个问题更为关键。

人到了老年状态,其结束了职业生涯,退休了,这时生命进入另外一个发展阶段。而且是黄金时期。本来在一个人的年轻阶段,他渴望有所作为,可是受困于很多外在条件,他们无法施展,有壮志未酬的遗憾,以及无奈、焦虑,以及挫败。老年人,较多摆脱了社会羁绊,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有了较多的自由空间。这个时期,生命的独立性和自主性都极大增强了。可以说,到了这个时期,生命进入了最为旺盛的第二青春期。

这个时期,在国外很多人与社会不是脱节的。社会也不是排斥他们,而是极大融入,发挥他们的作用。可是中国社会一个人一旦退休就成为社会闲人,没用了。他们回归自我,突然发现没有自我了。中国社会的老年人无疑需要打发闲散的,这些多出来的时光。老年人的问题变得突出。如何管理好老年人,这是一个重要的社会课题。不见得让他们闲散,无所事事就好。

一个人融入社会,需要面对问题来解决,这就让他保持活力,而且要积极投入其中,寻求建立新的经验。这个人的思想就不容易保守,不容易封闭。自然,一个人本身如何保持生命活力也是很重要的。

以我自己的体验,人们在年龄爬升到一个高度后,心思就散淡了,无意于向社会向别人去要回什么,尤其是在存在竞争性的事情上,我们更为心态平和和趣味寡淡。不要吃什么大鱼大肉,不要喝什么调味饮料,不要争名逐利。这是中国文化环境所塑造的结果,而这种心态的产生于中国社会的体制约束力很强有关系。一个人在人生爬升到适合年龄后,就被社会统一收归管理,成为社会人,我们的一切——包括言行、思想、生活、工作等等,几乎都被包办了。在这种状态下,个体的自由是被剥夺的。久了就会进入生活麻木状态,对于生活与社会的多样性和新鲜性缺乏感受。这类似于契诃夫的《套中人》。到了一定年龄,退下套子,不用为了生计再去辛苦,于是获得了相对的自由,很多人自觉选择退出带有竞争性的社会岗位,也就是逃逸于一个与自己自由的境地。这种状态,这种文化,以及这种社会体制,带有鲜明的中国特色。

如果是在农业社会、在人的寿命有限的时代,这个现象的负面性不是非常突出;而今社会竞争性增强,人的寿命极大提高,一个人在生命进程中,较早脱离社会,成为被社会供养的人,与这个社会而言,的确是负面性很强的。这也从一个层面证明,很多人所从事的社会工作,并没有把人真正融入进去,这没有成为一个人他生命里的自觉追求,或者说没有获得职业乐趣。在他脱离岗位,选择成为社会闲人时没有眷恋。这就是中国社会文明发展所处阶段的特点,我们没有真正调动一个人的内驱力,让他们在工作中体会到生活的幸福,价值实现的快乐。就此而言,也可以说,中国人在他的一生中要用几十年为别人活,活在别人世界里;再后,他们需要用尽可能延长的生命为自己活,活出自己的生活的洒脱与精彩。

精神的挣扎与皈依

从乡村进入城市,我们的人生也在这个过程中褪去了自然的部分。我想很多人,都是在城市化发展的这一历史进程中,被动地在发生这样的改变。

与自然的疏离,这是我心中的隐痛。虽然大自然,风风雨雨,炎暑寒冬,有时给人的感觉很残忍,缺乏温情——在我印象里保留着那时饥饿难耐、挖野菜、到河里摸鱼,以及在大田里辛苦劳作的生活碎片;可就是这个大自然,也给到我成长的一些营养。

这种滋养源自植物的根系,是生命吸吮所得到的。因此,它很宝贵。

如果给我第二次选择,在自然与社会之间,我或许不再进入城市。我的使命在城市,可是生命的根系扎在乡土里。

没错。在我们疏离的自然里,原本有着生命的本初所求。大自然里有什么呢?这些让我无法割舍?

一时恍惚,我找不到答案。在眼前出现的,那是一片乡野。草木,坑洼地里的一汪水,蓝天上浮荡着一朵云彩,偶尔有小鸟飞过。就是这些了。自然里与我的观闻,就是这么简单。

时时处处,大自然给予人的都是最为朴素的东西。在其中,我不懂爱她。甚至总是在寻找一个一个高台眺望,往远处看,在视线的边际,看不到的地方,以为在那里有新鲜的生活,有我所渴望的未来。我知道,那些被拉了一条线的灯火,排布在天地的交合处,那里便是城市。

那时我尤其羡慕游鱼与飞鸟。在学校里完成老师布置的作文,每每描述未来,总要加上一句:如果我是一只鸟儿,那么我就要飞上蓝天,到远方寻找可以栖息的树木;如果我是一只游鱼,那么我就要从河流汇入大海,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里去探寻未来。

如今,在城市里了,在儿时做梦,那种子落地的所在。可是我所要的幸福呢?或许是鸟儿倦飞,鱼儿也沉潜到了水底。我已经从高远的渴望,转而进入琐屑的卑微的渺小的平静的自然的生活里了。在这里,在现实的处境里,与当初作梦时心境大不相同了。

生命都要经历起伏吗?踊跃的,平静的,这就如水流。

身子已经被栽入了水泥的城市路面,而思想却渴望升腾,回到乡野,到自然的境地里。这种灵与肉的分离,而今也是现代人生命的普遍现象。

活着,原来不只是活在身体,还在精神。安妥灵魂,这件事最难。

在黎明的畅想

东边的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再往高远处看,天是瓦蓝瓦蓝的,就如一整块的宝石。

在这个冬天里的黎明,天空似乎给你触感,凉丝丝的,甚至眼光落上去怕它会粘连睫毛。

在城市里,无法穷极天地。错落为起伏的山丘的水泥森林,遮蔽了视线。所以,我所看到的其实不过是天井里,一角的天空。这就如在谷底,四维都是封闭的,思想可以拔高超脱的只有头顶上的一个孔洞而已。

想起小时候的天地。

在野地里,房子低矮,火柴盒般。人立在地上,也如一棵草。这样空出来无限阔大的地方,给了最为壮观的天与地;人们的视线可以穷极天地的边际。

天与地合。若在夜晚,灯火都被拉到边际。一圈子,在天地交合的边上,似乎有人拉出一条灯火的光带;而在近处,都似乎被黑暗所笼罩了。

那种处境下,我每每眺望,思想也会飘逸、逃离、飞升,要到天地的边际去了。

有人说,有灯火的地方,被点亮的地方,那是城市。在城市里,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街道无比宽阔,而且铺着黑漆漆的柏油,踩上去脚底下干干爽爽,没有泥泞。所以,人们西装革履,打着彩条的领带,走路都把脖子抻得老高。

在乡下,很多人对于天边的城市,对于城市里的灯火有着无限的憧憬。

如今我在城市里,在水泥森林里过日子久了,渐渐淡忘了小时候的眺望,以及脑袋里曾经活跃的思想。

在黎明,天光还没有破壁,身边依旧是黑黝黝的。我在脑子里突然点亮了一颗星星:

一颗心,在幼年里,他的憧憬何尝不是星星般的明亮与美妙?

天上一汪蓝

我爱它,天上的一汪蓝。

这要说开去。

修炼一辈子,有人还是把自己变成了一膛燃烧的炉火。自然,就其本意,他是要把自己投诸炉火,成为百炼的一块钢铁。

人生应该是这样的:燃烧过,红彤彤,而且无比炽烈;再跃身清水里,慢慢静下来,冷下来,沉下来。可是,如今岁月不断淬炼,他反而成为助燃的一块赤炎炎的炭,无时无处不是在你的眸子里,炽烈地燃烧。

一般老了的,和在老去的人,锐气少了,锋芒也被磨平。他们平日里,你看到的——静如沉碧,躺在水底。与之联络,我觉得他是一棵老藤,虬曲宛转,扭结出一种不屈而拼搏的坚韧姿态;或如一只瓶,在炉火里,皮面都开裂了,无边的苦痛都在那里蜿蜒宣示。

对于人的关注,在他进入老境的时候,我们不再看他青春永驻,也不再看他风华正茂,更不在意他是否成就卓著;在我的期待里,我希望他是如此淡然、朴素、安静、平凡、普通,他的天空可以一扫云烟气,变为一块冰湖。

我在进入这个老境。你不需要恭维我,嘴上说着不显老的话。我在老去,我习惯于老去,而且我还喜欢变为一个老人。老了,更多一份之于淬炼人生的世界,这一膛炉火的热爱。

其实,一切的砥砺、坎坷,以及附加的生活灾难,这些都会过去。余下的人生就成为一块钢铁。乌青色,没有光泽,一无用处,沉静地卧在水底。

为什么非要光华的璀璨的人生,非要成就卓著开花结果,非要橘子洲头飞舟击水,非要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不也很好?不要吃了蛋就要见一见下蛋的鸡,不要以为名人凭吊的名义去游山玩水,不要做人做事就要与人比出高下。淡然一点,风平浪静,多好!

在太阳下,我仰望着天。天蓝蓝的。我心里的一汪水,就映出无边的深邃。

其实,我所要的,就是在萧索的冬天里,不着一丝云彩的一汪蓝。

我仰望着天,或如一段枯木。

 

在北国的冬天里

一张眼,黎明的光芒透进了窗子。

有几根银毫来支起了眼皮,一些光线从眼孔流水般进入了肺腑。于是,心底也亮堂了。

最爱在冬天里,看窗外的空洞。

一天的肃穆,什么都没有。树木也是净枝,似乎所有的芜杂,也被人称为的繁华,都被剥离了。一粒花、一片叶,这些都被凄风冷雨摘掉了,然后被混入底下的泥土。这景象,就如恋情的人,在地上种下一缕一缕的香魂。

大家都在寂寥里,有一份期待。

来日短了,来年会的,会有一个春天。

给一点温暖,其实万物只要一点温暖,你对于生命的监管稍微放松一点,不要这么冷酷与苛责,世界就葱茏一片了。

生命与生机,这一切的繁华,具体到一棵树、一朵流云、一条溪流,无不是在自由的环境下,才会活泼和兴盛起来的。

眼下,在冬天的境地。

冰封的世界,也剪除了一切的芜杂。

会有一场再一场风潮来的。地上的腐质的草呀叶的,只要可以席卷的,就也会被清扫。

最后会有一场雪来,把污秽的,杂乱的,墨色的世界的表象掩埋掉。这就如一场追悼会,送走一缕一缕香魂。

不过,在大自然里生命的热爱是不死的。春天会来的。

心底装下一湖冰

2017年里的这个秋天已经老去,新冬都粘上胡须了,可是气候还是温暖的。

这让人诧异,总觉得哪里有一点不对。本来准备好了去面对凛冽,可是这个冬天却没有了原本的味道。

唯有一树的黄灿灿的叶子在给人提示:入秋了,入秋了,冬天的脚步近了。

风声没有响起。小时候,关于冬天的刺骨的寒冷是有真实体验的;耳畔也听得到风声鹤唳般让人惊悚的震颤的,从北到南一路疾驰而来的风潮。风是一把锋利的切刀,剥去衣服,剥去皮肤,余下鲜淋淋的血肉,以及贴着骨肉,刮拉刮拉着。

那时孩子的童年是惨痛的,在凄寒面前是无处躲藏的,冰封会深入到河底,而泥土也会拔裂,成为肌肤上的裂痕。这是人们普遍感觉出来的痛,看一眼就痛得到心底里。

如今,冬天被城市阻隔在原野了,风潮是野孩子,他怯怯的,怕了一丛一丛崛起的高楼。

人们在土地里种出一座一座的楼宇。

这些拔高的建筑,总比一棵树一株草要茁壮。风是弯不下它的腰身的。冬天来了,风潮却歇息了。

在童年老去,而老年将至的人生季节里,我一个人孤独面对冬天,与他私语:这不是,我也不是我。

你与我在一年里的约会,在这一年里,你会发现我在变化,或许一个人可以活成一湖的镜面般的冰。

平坦的,只要照出天光的冰湖,这就是我,此刻的心境。

懂得

我算是可以活得比较寡淡的,自以为有着一杯水一样的人生。可是,如果要我决绝于红尘,不存依恋,让精神逃逸到自由的纯粹的自然里,这也做不到。

家里有养在水里的草。我时常去看,看它的根须在水底茂盛地生长。我爱这样的自然与坦荡,以为人生的至高境界,不仅仅是长出枝干与葱郁的叶片,及至开放出灿烂的花朵,更要让平常会被掩埋的部分,一棵一棵根须都可以舒展和放纵。

做人不是给人看,而在做好底下部分的生长。这是我所喜欢的一种活法,也是人生渴望达到的境界。

作为旁观者,瞩目于一杯水一棵草时,我会被这份鉴赏所感动。可是,我其实做不了,这眼前的一棵草。

在寡淡的水里,它没有一点所求,而让生命力无限繁盛起来,甚至诞生和延展出无比庞大的根系。这需要怎样的可以耐受寂寞与平凡的执着和顽强啊!

问我自己:

在浮躁的贪欲的市侩的社会里,你总是因为审视出一份厌恶的憎恨的情绪,把关乎人性的道德的成份分拣出来,然后进行批判;可是在你会清纯而专注于做一棵草吗?你只要一杯水一样的人生吗?

我无法回答。这就可见我心底埋下的私密的欲望。这些虽然寡淡了,可是我依然无法脱离中年男人油腻的人生。

唯有对于自然的鉴赏,可以让我的趣味、热爱、精神出离肉体,在一寸的光阴里获得愉悦和拔擢。

一杯水,一棵草,一个我。

在这个同框的画面里,我懂得它们,它们懂得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