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草的感觉

虽然没有找到养花的感觉,可是我爱花草。

小时候在野地里,天天眼睛里填充的全是花花草草。野孩子,他的生活世界很单纯。出离家门,在野天野地里撒欢儿。或者自己就是一束流风,在农村的房舍间穿梭。

那时,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傻傻的有时看看天儿,很快就被彩云悠悠,带走了神思。恍惚间,失了魂儿,余下一双腿脚儿,在地上游弋。

不太说话。与花花草草一起,在这个世界里,也不用说话。不说话,可是与世界,你知我知。最自在的就是一把菜一把草,从野地里挖掘出这些新鲜的东西,给猪牛羊做食物,看着他们在眼前活跃着兴奋着快乐着。人本来就在这个纯粹自然的世界里,就像鱼儿始终悠游在水里。

后来入了城,四维被一堵一堵墙罩起来。风不来了,雨不来了,阳光不来了,花花草草也被隔绝了。

有人说,养花吧。我养不活。花草性子是自由的,在我的圈养里,它们很快就失去了精神,蔫头耷脑的。我也像失了魂儿,像一辆公路上的汽车,点火了,一天天一个劲儿地被拉动着往前跑。

风景在眼前飘,在外面飘。什么都是流云。在地下看,天上的流云这么遥远,与自己隔离着,自己伸手也够不到。当眼前有一茎草一朵花,是可以亲近的,我这一瞬间就以为,它们是有感情的,是我的亲人。有一种感觉是在我们之间传播的,公知了。

你张嘴说爱它,花花草草很可爱,这就轻慢了它们。它们天生丽质,它们自带风情。有一种爱不是说出来的,这种感情需要掩藏,要酿制,要储存,年份越久,这种洋溢的芳香越是醇厚。

与我亲近的花草都是贱命,不需要特别的养护。后来在桌上放了一只水罐,加上几株绿萝。有时,眼神从工作的专注一转,就看到它了。

一只一只叶片,都挺拔着,就像一个人支愣着耳朵。这很显精神。我只要补上水,其他不管。它就这么绿着,始终洋溢着绿色的精神。看看这绿萝,心底的杂色就被清除了。好像也有清流洋溢,如泉水汩汩,从山间的藤蔓与树丛里流淌出来,一来就绿了我这一片地。

活了几十年,没有脱掉野孩子的气质。人家说,要安分了;可是自己总是不安分,还是不会活呀!

归宿

做事,做了三十几年,如今还有动力继续做事。在这个持续做事,做一件事的过程中形成动作默认,于是惯性加速度也就形成了。

然而,近来做事不爽,为此苦痛、彷徨、纠结、困扰,在难于抉择时,要骂醒自己,存心退出这个场。

我为什么要出演,演出的是什么,就像大家骂电影,骂电影人。看╳╳一个阴谋剧竟然还装潢成很高级的样子。真╳╳不懂,这么高级的导演的演出这么低级,还故作高深。

生活里正在发生的就是这么一种表演。真实的发生都显得荒诞,原本以为在艺术作品里被虚拟出来作为批判的靶子的东西,而今都复活,都在你的眼前行走。你不懂,你不理解,不相容,时时要说服自己,告诉你——你过去的思想是错误的,你的认识是偏误的,我在积极改造着自己可以认同这个发生,要融入时代洪流。可是,这个说服很快就宣告无效,这让自己永远得不到超脱。这就像堕入地狱的犯人,你在遭受酷刑而不能解脱。

活了五十多年,我在成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不是我了。别说别人怎么看,我都不接受这个我。我还骂自己,真╳╳不是东西。于是,在这个时刻被处罚被问责被不信任的处境下,说不是做不是,想也不必想,行尸走肉一般了。

这种苦痛和煎熬,不断在泯灭活力,让点燃的生命的蜡烛开始逐渐熄灭。这大概就是精神上的抑郁吧!这一切的由来或许来自于年龄,毕竟人过半百日过午,向下滑落的人生有一点伤感。又或许来自于工作的负重,半百的岁月里长跑,跑累了,要歇一歇了。

到底不用去追索,这种情绪的由头。反正这么一种状态需要修正,不能任由这个精神状态持续下去。看不看没有必要,便闭上眼睛罢了。不看池子里的气泡越来越鼓胀,也就不必杞人忧天,这泡泡终究会破裂;不看天下人都在洋溢着笑脸,装饰成一朵花,不看笑脸开花,也就不用分辨这笑容里的意蕴。

人与人互恶。这╳╳是个什么世道?谁都不知道容让,不顾一点脸面,没有一丝尊严,抢着上车抢着过马路,上个网还要抢红包。他们以为生活里的什么好处都要去抢来。当然还有欺骗和谎言,小崔要解密,方舟子要解密,他们还互殴,就像古代罗马角斗场里的奴隶,非要以生死分胜败。名人斗,还有人围观。小百姓一枚,也是你╳╳这么一种姿态,你堤防我我与你斗心眼,言语互害更是家常便饭。教书育人几十年,发现与人所说,一大半的话都是虚伪的谎言。做人不能太厚道,没有一点战斗精神,你还没法活下去。

至今才知道,活到底还是一个人,希望的想法毫无意义,这么来了就要这么走。不久前去慰问,一位老先生故去。他的老伴说,我想得明白,我是学医的,这是自然规律。她的豁达让我这一刻突然醒悟,所谓明智与豁达,原来是岁月赐予的。

一语中的,这是自然的归宿。丑恶,这一切都是赤裸裸的,你往脸上增加多厚的粉也遮不住了。真╳╳的!非要骂出一方晴朗的天吗?

注:╳╳,国骂。

凛冬将至

凛冬将至。秋意转深,凉意渐浓。

一片一片叶子,站在树枝的高端。在寒暑转换之中,他们成为江水里最先知冷暖的那一只鸭子。所以,它们一只只变换了容颜。

绿色渐深,变为黄灿灿的模样;不几日它们就从金黄变成枯黄,减损了精神。而今,一场雨一场风的,这些与枝条粘连的叶片也被揭开了,陨落了。

看着一树繁茂在慢慢减损,枝叶稀疏,成为一个中年油腻男的光头。太阳还是朝升夕落,光流还是照旧弥漫。光束如一支笔在一枝一叶上涂抹,让这一树还是光亮的。

地上积存的叶片,树的精魂,被清洁工舞动的扫把,一拨啦一拨啦就聚拢成为小小的坟丘。还没有容得下我去祭奠,这些要就被清除了。我可以做的就是在心里默念——让一切繁华的,一切生过的,一切挣扎过的,此后安宁吧,静默吧。

我在自己的日子里,也渐渐静默了。这是岁月给予我的,这一份馈赠让我度过了喧嚣的一段历程。过去的,未来的,总是按照自然的规律来了,去了。这就是那个早就存在的所谓宿命吧。

远古时期有很多妄人,他们敢于战天斗地,就像愚公移山、夸父逐日、共工怒触不周山、盘古开天辟地。可是,作为普通人他们也接受了宿命。生老病死,四季轮回,日生日落。这些天天发生,他们看在眼里,也会挑拨起来心湖里的一丝涟漪。

他们把头脑里想出来的一套规则,告诉别人。他们说,有三世为人。一世在天上,一世在人间,一世在地下。天地人,你都要轮回,各自体验。这给人很多寄托,也平复了很多无奈和苦痛的情绪。

死后升天。这就是说,此生就是来经历苦难,来修行善果的。一只一只树叶,它们生,一出生就在高端。风潮里,他们是最先领略。第一线阳光,也是它们最先分享。而今,寒流来了,也是它们最先知晓。

它们被剥落,跳下悬崖,陨落在地上,腐朽在泥土里。这也是一个轮回。

每年,我都见识,都触发感情,都由此冥想。这一年的滋味又不同了。

思想的游走

在这里停留,街边的一个小店。我头发长了,要理发。师傅说,稍等等,下一个是你。

一杯水,一把椅子,灯烛的光晕把小店涂抹出一片霞彩。耽在网络的汪洋,荡着一叶扁舟。听舒缓的音符在五线谱上行走,就如看无限的柔情被一缕一缕分散了,化为杨柳的招飐。

我不爱在摩肩接踵,人流如海的情景里,做一朵追逐的水花。于是,在这个角落里,几分钟的耽搁,反而让我得以享有一份幽静与静谧。这给我一个特别的感悟——其实,我要的就是这么简单,安安静静,让时间簇拥着我,可以浪费的生活。

我耽搁在时光里,悠闲再悠闲。

在街边常有这样的小店,它们掩藏在道路洪流的堤岸,就如可供栖息的洞穴。很顽强的芦苇,在这里扎下根,而没有被洪流裹挟带走。看到这些拔节的草,它们在柔波下钢筋一样挺立起来,这做了小穴的标识。

小时候饿肚子留下的记忆很深。有乡民去乞讨,带回来一兜子玉米面饼子。这让村子里小小振动了,以为这是值得羡慕的事。可是,我却鄙夷她。读书读出的教训,就是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在我的认识里,以为乞讨关乎道德与人格,这是让人鄙弃的行为。

慢慢经历人生,这一画卷徐徐展开,这里面的我逐渐转变思想。我发现,自己几十年何尝不是在讨一口饭吃,至少在精神上与所谓乞丐并无两样。

我曾经在一边偷偷看一眼乞丐。他们除了破衣啰嗦,不与人面对之外,那一份坦然的态度让我惭愧。或许,在人生态度上,我并无他们的自由与平静。

这是让我艳羡的。几十年想着与乞丐划清界线,自作清高,到头来才知道自己活不过一个乞丐,尤其在精神上的反不如乞丐那么高傲和自矜。

乞丐可以自由消费时间,他们不顾及下一刻有什么事情,他们不必为人设所累,他们也不比为了贪欲而让自己奔波。甚至,他们只需要把身子委顿在当地,与泥土贴合,便在宣示——我只要一口饭吃。这么简单,而不需要看人脸色,也不用乞求,不要人怜悯。乞丐有乞丐的傲气。

而我,自以为骄傲的自我,或许在慢慢被剥夺这份傲气。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在乞怜,在口口讨要,在把独立的人格来撕裂,一片片洒在地方被践踏。

我正陷入思想的深渊,这时师傅叫我了——你来。我被这一声救赎了,或许苦痛的水很深,只要一声——你来,我便来了。在人声喧嚣的世界里,我们总是被这一声——你来,所召唤。

我来了。

真谛

在乡下成长,大自然简单而纯净,可是未必连人心也是透明的。很早见识乡民之善,也知道乡民里也有恶汉。

在小小心里本来就存在念头,长大后要逃离出去。可是,在真正出离乡下,做了街道上车水马龙,如大海一般喧嚣的城市里的一滴水的时候,这才知道,在每一个从乡下出离的人,从古至今凡人如此,会滋生出眷恋,而且此后在头脑里萦回的总是那一份美好的情感。我们会淡忘了诸多的乡下生活的不好。

小时候吃野菜,吃窝头,吃硬邦邦的高粱面饼子,吃咸菜小鱼,这些都吃出恐惧感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大家还愿意再一次返回乡下,就为了咬一口野菜团子,尝一口农家饭。

在庶民生活里,在最底层,我们除了这些朴素的情感之外,还会看到人性的复杂性。这里无疑有美好的东西,也有在恶劣竞争环境下被激发出来的恶行。在文人作品里,我们看到的大自然处境下的庶民,他们身上美好的东西,他们在苦难里挣扎所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精神被表彰,而且在品性里的善良、纯真被保留下来。这是一种作了生活过滤的感知和表达。

在童年、少年、青年,在我们选择积极向上成长的阶段,一段风雨一段里程,这是自然的,我们以为这都是自然而然的,是必须的生活经历。所以,我们选择遗忘,把那些不够积极体验的东西忘掉。事实上,在文化记忆上,不仅中国人如此,世界各国文化都不会在大众文化里,把太多不好留下。批判的毛头总是对着少数人的,恶性都是少数人做出来的。恶性的表现总是少数贵族,以及官僚做出来的。

在我们融入社会,见识增长后,其实这个过程就是去掉天真、虚幻,让一段段教训,以及苦痛的经历不断填充我们的经验。这个时候,我们知道生活里的美好是稀缺的。因为对于现实处境不满意,之于小圈子不适应,很多人在这个人生阶段会发生态度转化,以及在价值观上更趋近于平淡。这个转变是从社会化回归到自然化。

我们希望,再一次返回大自然的胸怀了,真真切切融入自然,找回生命的本来面目。有哲学家说,这是从积极乐观主义转向了消极悲观主义。这个说法太多介入了情感,有了臧痞。客观上来看,一个人在生命力最为澎湃的阶段,就像一颗小草不断长高,而在攀高到一个阶段后,这个生命就转向另一个时期,由夏入秋,在进入休眠的冬季。我们无法拒绝这个生命的历程。在这个转化阶段,我们因为太多了解了社会里的藏污纳垢,也知道了人性的表现很复杂,以及人心的变化莫测,所以我们开始抛弃虚幻和梦想,而增加了批判,有了务实的态度。

在这个人生阶段的人,他成为批判者,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你怎么看待这个人?他在生命的冲击力最为澎湃的阶段,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他野心勃勃,他以为个体的价值与活力是无限的。而他在半世的拼争之后,开始归于平静,认识到本身的卑微与无力,他开始回到自然的状态里,他看清楚了并且甘愿选择做一棵小草。人生此刻在衰败期。他在秋风中瑟瑟,他可以有一份凄凉。这是你无法干预的,但愿你也不要好心规劝,要他转向为讴歌和赞美,他的悲观其实不仅仅是情绪化的反映,更是一种人生经验的累积的态度呈现。

此时,不必纠结于善恶。其实哪里是性善与性恶,哲学都是虚无的,都是一段思想在天上飘。你再不会去想着去飞腾,像鸟儿一样,去衔取云锦上的一条彩色丝线。你是落地的叶,慢慢腐朽,或许化作春泥就是宿命。世界没有一成不变,没有一厢情愿,人生也没有唯一的模式,我们都在这个过程中,被急流所裹挟着,卑微到如一棵草如一滴水如一粒土。这些都是要回归到自然的,要粉碎了腐朽了消逝了自己。主观的,思想的,情感的,价值观的,很多东西都不如落地的泥土更实在,更能滋养生命。

一句话,我要对于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何必纠结于人性。淡忘这些,随心所欲,把自己交付给宿命,让大自然来裁决,这才是生活里的真谛。

关于吃饭

现在的人都节食,怕吃多了。

这让我想起过去的生活。年轻一代,他们没有这一份生活经历,也就无从知道,我们曾经为了吃饱肚子而痛苦和挣扎。

小时候,在生产队里劳动有分工。男人在外出工,战天斗地;女人在村子里做轻劳力的工作。所以,算工分,男女有别,分成重工与轻工。年终,各人坐在一起,要评工分。把个人按照劳动力,分成几个等级,包括一级工、二级工和三级工。

我家只有母亲务农,她算轻工。在妇女里她是被评最高工分的。可是,这样我家在小村里也是有别于农民家庭的。分到户的粮食,以及副产品,也都要按照工分来核算。这一年下来,我家虽然在农村可是在吃食上反而落到最后。

家里就要另外饲养鸡鸭猪羊,这些我都侍弄过。还养过长白兔。只要能变现钱,我们便舍得付出劳力。自然,这些额外的饲养,就要孩子搭帮手。母亲属于生产队,父亲也在学校教书。孩子在业余可以帮上手。人都吃不饱,还要养着一群小动物。这就要向大自然索取。打草打菜,到野地里寻找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那时,家家如此,情况相类。所以,一群孩子每天的必备功课就是,到野地里找寻,给小动物们一点活路。

我们在屋外取土,把房地基垫起来。另外,圈起来一个小院子。这里可以种上各种菜蔬,还有枣树、桃树、杏树。记得也有佛跳墙。上下密植,几层绿色的波涛在眼前汹涌,深埋下各样的入口的美食。屋后取土后形成一个吃糖,养上几只鸭子。它们在这里悠游,秋后一网下去还有鲫鱼在阳光下蹦跳。自然,还有鸡窝、羊圈、猪圈,牲口栏。伺候这一张张嘴儿,也不容易。每个夏天,利用放假的时间,我一个人会打草晒草,积下来一个草垛。这能让牲口吃一个冬天。当然,一天要打一车草。用自行车,车后树立起来两个大草个子。还要打菜,有些动物不吃草。鸡、鸭、猪、兔子,这些都吃新鲜的菜。

父亲回来,就爱拎着一挂网出去。有一种拉网,一个人下网,使劲儿拉下去。他要半夜回来,因为小河一遍遍过网,水里也是干净的。很多时候,父亲这一趟辛苦并没有收获。或许带着一身的蚊子回家来,在昏暗的灯火下,一家人翻检一大桶的水草。父亲起网,什么也看不见了,索性把网兜里的东西都装回来。一双一双手一点一点翻检,一条蹦跳的小虾都让人欣喜几分。

我们要想尽一切的办法找吃的,每一天里最难耐的感受就是饥饿。一串雷在肚里滚动,肚皮前后贴在一起。眼睛养成一种功能,只要有机会,人人都可以发现。一种叫拉拉苗的野菜,可以爬满一片地。在地下有一节白白的根须。把土扒开,这一节根须就是最好的美味。芦苇的根有一股子甜味,细细咂摸也能给人好的滋味。还有槐树花、榆树花,这些也是可以入口的。

野地里有毛毛草。春天雨后,毛毛草地里会长出来一种小蘑菇。很小,像线头一样细小。非要很专心,好长时间才会采一点。这又是不被人放弃的。再后来,我发现,每年第一场春雷后,公社河——一条全公社集中劳力挖出来的一条河,河岸边上会长出白蘑菇。这是一种草蘑,很好吃。大家便去抢夺这一年一次的入口食物。河岸上,人们走过去走过来,一遍一遍过筛子。

因为饿,孩子们也去做丑事。在野外生产队里有瓜棚,到成熟的时候,这里有看瓜的。大孩子们会领着一群饿肚子的小孩子去偷吃。你想,十几口子人,浩浩荡荡过去,小孩子还不知道这是偷,前面刚一入地界,人家都发现了,来追。后面的还不知怎么回事,就惊恐地往后跑。我去参加过一次,就是这么一段经历,没有看到瓜毛,就做了一次贼。

小学建在村子里。学校边上是一个菜场。这里看园子的常到学校告状,说孩子们摘果子。我也去过一次,爬一条沟,入了地界。藏在菜棵子里,我摘到了青茄子。这是我这一辈子吃到的最大的美味。刚惬意了一下,都有人喊,别跑!看来有人也与我一样进地了,被发现追回来。我不敢跑了,就贴紧地,要把小小身子潜在泥土里。藏过一阵杂沓的脚步,我才潜回去。这一次冒险,紧张了好久。学校里还做动员,检举有偷菜的人。我害怕被人发现与举报,这就损害了我的荣誉。在读书时,我一直是读书模范,学雷锋标兵,还是学生干部。只这一次的小偷,就让我心有戚戚,总觉得会被发现。

饥饿就是这么改变着我童年的生活。至今回想起来,这种饥饿的感受重新浮现,还让我为这一段生活而感慨。现在吃饭,吃什么都是好的,入口都有滋有味,其实与这一段生活经历有关。因为当初饿肚子,饿怕了,而今有了充分的饮食,便不拒绝一切入口的美味,最终让自己的肚子隆起一个山丘。

在这个处境里,再无人感受和理解饥肠辘辘的苦楚。我说的这话,或许被人看作矫情,就像我小时候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听老贫农忆苦思甜一样。

一堵墙

在人与自然相融的过程中,心与风雨与阳光与草木与流水与云霞与雾霭与阴阳与冷热与鱼虫与飞鸟有了最为亲密的接触,于是心灵就变得敏感,似乎在万物与思想与灵魂与精神与态度与判断与审美之间就嫁接起来,勾连起来。

你看,自然换季,入秋了,入目的景观里增加了一些枯涩的滋味,于是你的心就有一丝一缕的愁绪和忧患潜滋暗长了。

映窗而来的是遥远处的一所厂房,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有几棵树。不见树干,被屋脊遮蔽了,这里可以看到的是树冠,就如一头华发。它如此茂盛,可是已经渗入了一丝一丝的黄色。这黄色的豆子是被洒在绿色的柔波里的。这一刻就从眼眸了伸出手臂来,延展到那里,那个远方,要去捡拾一两粒金灿灿的豆子,为自己珍藏。

没见过天这么蓝的,蓝色显得悠远而空洞。不敢看它一眼,一眼望过去,眼神儿就会陷入——这就像一片海,深邃的大海。地下与天际相接的地方泛出白色,或许是白色的光跳耀着,这让眼睛看花了,于是不能分辨,反正这一层是模糊的。上下一分层,上面的蓝这么清晰,底下的白色这么模糊,在鉴赏里味道就洋溢出来了。这就让你感觉天上也是用巧手勾画,在一无所有的地方,让人生发出来很多联想。

其实,近景是一堵一堵的墙,被人树立起来。这些就像是幕布——巨大的,扯天连地的幕布。风雨,这一年四季里的风风雨雨,已经让墙面斑驳了,掉了粉儿,皱了纹儿,面皮也被揭开一块儿,还有被污浊的地方。你看着幕布,上面的斑驳与凌乱,反被阳光图上一层琉璃,这就让你不悲不喜的。无法言说,这里美的还是丑的,是喜悦的还是悲伤的。抑或你有一份愁苦,有一份凄清,这样的眼神就披挂在幕布上。

自然总是善于过滤,把你的情绪化的东西激荡起来,又重新摆平。就像风来了雨来了,总是在这个初起的时刻,扰乱你的情绪。可是呆久了,沉静在这里了,你也就被还原为一堵墙,随意别人去勾画了。

插手

鱼仔儿,小小的,有好多只。它们静悄悄伏卧在水底。

同一个池子里还有体型大于它们的小鱼。它们要找到可为遮挡的物什,把自己隐藏起来。偶尔,一两只鱼仔儿会失去警惕跑出来。

小鱼追逐着鱼仔儿。我以为这是一场游戏。我注意观察过小鱼的嘴,它们吞食食物时,非要极小的颗粒才能入口。以鱼仔儿的大小,我以为它们是安全的。

可是,很快我的这个想法就变成虚妄。那一日,一只小鱼开了口。它猛追鱼仔儿,把它撞晕。那一只小小的身体可怜地在水里沉浮。这只小鱼再一口吞下,余下的只有一只尾巴,在嘴边摇啊摇的。它再使劲吞咽一下,这只鱼仔儿就全部滑入肚子里了。一瞬间,小鱼的肚子鼓胀起来。有了这一次攻击成功的经验,小鱼如法炮制,再一只鱼仔儿被它吞噬了。

我紧张了,才知道在鱼的世界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鱼仔儿,这是自然规律。我慌张地把小鱼捞出来,没有了它们活跃的悠游,鱼池里一下子显出空落来了。

几只鱼仔儿,还是习惯蛰伏。

好久后,鱼仔儿才探头出来。在很小的区域,慢慢游走。很快它们就发现危险解除了。于是,一个池子里,最为活跃的变成它们。这里即刻成为它们的天地。自由的范围被扩大了。它们往往聚集起来,从东而西,由西到东;再去南北游走。

这个事件中,我一直做一个旁观者,其实也是小鱼与鱼仔儿斗争生活里,那个主宰命运的上帝。至今不明白,我插上一手,这是否是恰当的。

痴人说梦

没有坐飞机的经历,就不会见识这样的奇景:当你的身子被拔高到云朵的上面时,便可以看到骄阳在云彩上镀金,而白云一朵一朵棉桃一样绽开。白絮软绵绵,懒洋洋,如睡宝宝一样娇美。

你知道吗——当我最初见到空中的棉田,云朵这般娇美时,心里便即刻陶醉了。在地下仰望云朵,一朵一朵叠加和簇拥,形成的云层是一片一片,这就如幕布一样把阳光也遮蔽掉的。而从上往下俯视,换一个视角,你看到的云朵就增加了动感,而且光彩夺目了。

如若飞机与之更亲近一点,而还要给我一份特权,我恨不得伸手,摘下一朵云絮,从他乡返回故乡。

在神思恍惚间,一个问题也就飞腾而起,也与云朵比肩了:这一片棉田又是哪一双巧手种植,而如何培育,才能在此时此刻让这些棉桃就能绽放了呢?

据说,云朵是水汽幻化而成的。我曾经对着一池水出神,我不知道,这些视觉里动感的,有形的水是如何被蒸腾,变为气态,然后上升的。而且我也不明白,这时的它们,一颗一滴的选择,它们要选择升华,转化为空无的东西;可最终,它们,一缕香魂又如何化虚为实,成为一丝一缕的云彩的。

幻化是必然,选择是潜在的,思想则是流动的。我的思想这一会是气态的,在无形中打着漩涡。思想的气流,带动着我,或许还有这一架飞机,这机上的乘客,我们一起追寻着光照,往遥远的无限的高处飞去。

都说夸父逐日是神话,岂不知每一个人,在他的梦想里,就如这一刻的我,都有这么一种奇妙的思想。我们在地上来,我们望高远处去,拔高,飞远,再拔高,再飞远。原来,这不是一段被剪碎的梦,而是当阳光普照,给云朵镀金,此时所激发起来的霞彩。

总有一个时间节点,这被归入记忆,或许在别人的回顾里,这是一段历史。在史书上记载这一节,有人会说,这是痴人说梦而已。

南充——重庆

24日,南充,雨。

小雨。在淋漓的细密的小雨里,有小李来接。她一把小伞,我一把小伞。

过了街口,就是西华师大。这是老校区。入门边侧有一个小湖。湖边有长廊,穿湖有一条曲折的小径,它如一条飘带。有水的园区,显得灵秀。西华师大,一见她,就领略着自然流露出来的优美,似乎风华绝代。

正门对着一座小楼。我的课在这里。我爱上课,过去在课堂上面对学生,而今给老师上课。我总觉得,我喜欢语文,做语文教育研究几十年,痴迷于此,有机会和人说道说道,与我是一件快乐的事。

课后吃一碗粉儿。杨老师推荐,吃的是西北凉粉。凉粉一条条都晶莹剔透,红油一浇,这粉儿就成为美味。加上这一点滋润,就如美女打扮一番,脸上红润润,焕发了神采。吃饭有滋味,还有审美的,这样的菜肴不多。西北凉粉算一道。

我还自己要了一碗燃面。这也是西北特色。在四川总要吃一点辣,不辣不入川。陪着我用餐的还有邓老师与两位美女研究生。聊聊天儿,吃吃饭儿,时间就划过去了。

然后,返程。南充机场没有航班,要车子送我去重庆。司机是学校司机队的队长,他驾车送我。一路上与他聊。两边都是葱翠的植被,以及起伏的山峦。我就如驾着小船,在水波里荡漾。今天是中秋,下午已经断了行人。一路上与车头拥吻的就是激起来的水花。一朵一朵,她们跳跃着起来,扑倒在窗玻璃上,然后被雨刷一拨就滑落了。我甚至都有一点痛恨雨刷的无情了。

秋色渐染,绿色也分出层次。还有黄灿灿的叶子,一片一朵,云一样浮在山尖尖上。还有雾气,在山间才有的精致。它拢天罩地,给视觉添加了几丝朦朦胧胧的神韵。恍然间,我们正在进入天上街衢。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一直洋溢着一份感动。司机在这个节日里送我,还要返回去,全程下来要五个小时。一路上,我把他最美好的时光都消耗了。在我的朴素愿望里,这一日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应该是休闲的,都应该是团圆的,都应该是幸福的。

机场路很安静,出行的人不多。零零落落,这里几位,那里几位。就像在家里插花,我喜欢做这件事。选择好的位置,摆上瓶子,插上一朵花,一间屋子里就显出生机。

机场的地面湿漉漉的,雨水浸润,让大自然都显出温情。柔软的江南,凛冽的北国。大概所指的就是这个观感。

班次不多,机场也是寂寞的,似乎一切都停止运转了。居高而望,水润的地面,辽阔的视野里,落寞不断延展,延展到天边儿了。

我很享受这一天,这一份独守的,在外漂泊的寂寞。若没有雨来调味,则这一道川菜,就寡淡了,无趣了。

再三犹豫,我还是买了一包辣椒带回去。吃点辣,让之后的日子持久有味吧。